第十四章 流言渡江,旧语伤人,一腔郁气起纷争
沪上的风,看似温柔包容,实则藏着来自北平的冷箭。
本以为跨过江河,便能将北平满城的非议隔绝在北岸。可流言从来不受江河阻隔,顺着往来的书信、南来北往的旅人,悄悄渡过长江,飘进十里洋场,飘进租界这间狭小的小楼周遭。
起初只是邻里之间细碎的窃窃私语。
租界之中文人云集,常有北平南下的学者、旧友聚会闲谈。茶坊酒肆,闲谈之间,总会有人提起当年北海那场惊世婚礼,提起那个舍弃大帅府荣华、背弃家族的女子。
“便是那一位,从前北平陆氏的小姐,王大帅的夫人。”
“放着锦衣玉食不要,抛家弃亲,跟着一个穷文人远走沪上。”
“当初徐瞻受大帅托付,受托照看妻子,到头来却携人私奔,道义上终究是亏了。”
话语不大,轻飘飘漫在茶烟之间,却锋利如薄刃。
徐瞻外出授课、赴友人雅集之时,便屡屡撞上这般议论。有的友人当面委婉规劝,有的旧友冷眼疏远,更有人当众出言讥讽,指责他忘恩负义,毁人家庭。
他本是心高气傲的读书人,素来看重名节风骨。当初决心迎娶陆眉,早已做好承受非议的准备。可日复一日,一遍一遍听旁人翻起旧事,反复指责二人当年的选择,心底积压的烦闷与委屈,一日重过一日。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谁知流言如野草,春风一吹,便生生不息。
这一日黄昏,徐瞻自文人雅集归来。脸色沉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气。方才席间,一位昔日同窗当众发难,言语刻薄,引得满堂侧目。他强忍怒火,没有当场争执,可心口憋了一腔闷气,一路从茶坊带回小楼。
陆眉正倚在窗边煎药,药香苦涩弥漫屋内。寒疾反反复复,身子依旧虚弱。听见推门声响,她转头,望见徐瞻沉郁的面色,心中便已知晓几分。
“方才赴宴,可是遇到不快?”她轻声发问,手中蒲扇轻轻扇动药炉炭火。
徐瞻将长衫脱下,重重搭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还是那些老话。北平旧事,被人翻来覆去地说。人人都说我辜负王景,夺人妻室,骂我们二人罔顾伦常,伤风败俗。”
陆眉执扇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凄然。
她早料到流言会追随而来,只是身在病中,心力本就单薄,每一次听见非议,都像重揭一次旧日伤疤。
“世人只愿听那些编排好的故事,不愿去问内里的悲欢。随他们说吧,我们不去理会便是。”她声音轻轻的,试图安抚他,“我们守好这一方小楼,安稳度日就够了。”
“不理会?”徐瞻猛地转头看向她,积压许久的烦闷,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眉儿,你说得何其轻易!你可知,如今学堂里已有闲话传出,有人劝主事将我辞退。撰稿的报馆,也收到来信非议我的品行。我们躲到沪上,本想寻一处清净,可走到哪里,这些流言便跟到哪里!”
他不是责怪陆眉,是被无尽的非议压得疲惫不堪。昔日风雅文人的傲骨,在旁人无休止的指责之下,摇摇欲折。
陆眉闻言,心口一痛。她缓缓站起身,病弱的身躯微微晃动。
“所以……你后悔了?后悔当初北海证婚,后悔抛下一切,与我来到沪上受苦,承受无尽唾骂?”
“我不曾后悔爱你!”徐瞻立刻开口,可话音里满是疲惫,“可我只是累了。眉儿,我不怕清贫,不怕吃苦。我怕的是,无论我们怎么做,世人永远不会谅解。这份情爱,要我们永无止境承受非议,永无宁日。”
“当初是你同我说,风雨一同承担,纵使千夫所指,绝不弃我。”陆眉眼底渐渐浮起泪光,声音带着颤抖,“当初北海亭下,你许诺与我并肩扛下世间谤语。如今不过数年,流言袭来,你便觉得不堪重负了吗?”
“我没有弃你!只是这苦楚,远比我们预想的更难熬!”徐瞻声音拔高,郁气翻涌,“当初只看见冲破礼教的浪漫,却未曾想过,往后岁岁年年,都要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之中。我尚可外出回避,可旁人看你的目光,永远带着评判。”
他看着她苍白病容,看着她缠绵难愈的寒疾,看着这间狭小逼仄、终年潮湿的小楼,心中万般滋味混杂在一起,愧疚、疲惫、不甘,尽数翻涌上来。
“我常常在想,若当初我没有入府与你相逢,你依旧安坐大帅府,锦衣无忧,身体康健,不必断亲,不必被万人唾骂,更不必困在此地,日日被病痛纠缠。”
这句话,像一柄寒刃,直直刺入陆眉心底。
她怔怔望着他,泪水顺着面颊静静滑落。
原来,他心底,竟也曾生出这样的念头。
原来他也会想,若是从未遇见,她便能免于所有苦难。
“所以在你心底,遇见我,本就是一场灾祸,是吗?”陆眉的声音轻得近乎破碎,“我舍弃一切奔赴你,斩断骨肉亲缘,背负骂名,耗尽半生安稳。我从不惧苦,不惧病,不惧流言。我唯一惧怕的,便是你心中生出悔意。”
“不是!不是灾祸!”徐瞻慌了,上前一步想去扶她,“眉儿,你不要曲解我的话。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落到这般境地。”
陆眉轻轻向后退开一步,避开他伸出的手。
“心疼我,却又设想不曾相遇的光景。徐瞻,你可知道,这句话比旁人千万句谩骂,更伤我的心。旁人的非议,我可以置之不理。可若是同我相守之人,心底生出这般念头,我又该向何处藏身?”
小楼之内,药炉依旧咕嘟作响,苦涩药香笼罩二人。
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没有激烈的摔打争执。只有两颗曾经紧紧相依的心,在漫长清贫、连绵病痛、不绝流言的夹击之下,生出裂痕。
他们依旧相爱,这份爱意没有消散。
可爱意之外,疲惫、委屈、无力、迷茫,一点点滋生蔓延。
徐瞻看着她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模样,满心懊悔。方才一时郁气上头,口不择言,说出了伤人的话。他本想护她,到头来,伤人的话,竟是出自自己口中。
“是我失言,是我不好。”他声音低沉,满是懊恼,“眉儿,原谅我。是流言扰得我心绪大乱,方才言语失了分寸。我从未后悔与你相爱。只是这世间风雨,比我们想象的,要残酷太多。”
陆眉垂首,泪水滴落在衣襟之上,沉默良久。
“我知道外界对你的压力深重,我懂你的为难。”她缓缓抬眸,眼底一片凄清,“只是往后,莫再说这样的话。世间所有人都可以惋惜这场相逢,唯独你不能。你若是也觉得相遇是错,那我当年所有舍弃,所有坚持,便全都没有意义了。”
“我记住了,再也不说。”徐瞻低声应下,心中酸涩难言。
争执暂时平息,可裂痕一旦出现,便不会轻易消弭。
有些心事,悄然沉淀心底。有些隔阂,静静留在两人之间。
窗外,沪上暮色沉沉,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是属于他们的安稳。
流言渡江,谤语不休。
相爱之人,自起纷争。
梅花二弄将尽,风波层层叠叠。
往后前路,还有更大的劫难,正自远方,缓缓而来。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