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寒疾缠身,药炉伴夜,一缕慰藉暗生根
沪上的梅雨季,连绵阴雨,不见天日。
潮气像一张无形的网,裹着狭小小楼的每一寸角落,墙壁泛着湿冷的霉斑,窗棂永远凝着一层薄薄水雾。陆眉本就体质偏弱,在北平朱府时,四季有专人调理药膳,冷暖皆有人悉心照料。如今寄身租界小楼,起居简陋,日日操劳家务,又长久在阴湿里度日,寒疾便缠上身来。
起初只是偶发咳嗽,她只当是寻常风寒,不愿让徐瞻忧心,悄悄隐忍,依旧每日操持家事,研墨等候他归来。直到那一日午后,她正低头清洗衣物,冷水浸着指尖,一阵眩晕骤然袭来,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徐瞻携着新写的文稿归家,推门便看见她倒在潮湿的地板上,面色苍白如纸,吓得魂飞魄散。他慌忙将她抱到床榻,掌心触到她冰凉的肌肤,只觉心口狠狠一揪。
匆匆寻了邻里介绍的温姓大夫上门。
温大夫年近四十,性情温厚沉静,常年在租界行医,见惯了乱世里流离受苦的男女。他指尖搭上陆眉腕脉,闭目片刻,缓缓蹙眉。
“郁气积于胸,寒湿侵脏腑。长久忧思,劳倦伤神,这病不是一日得来。需长期服药静养,万万不可再操劳,更不能再受阴寒。”
他提笔写下药方,字迹清整,细细叮嘱煎药的法子,又温和宽慰几句。
徐瞻送走温大夫,转身回到内室,看着卧榻上虚弱无力的陆眉,满心愧疚翻涌。他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声音酸涩。
“都怪我。让你跟着我受苦,住在这般阴湿小楼,日日劳顿,把身子熬坏了。”
陆眉微微睁眼,气息微弱,勉强牵起一抹浅笑。
“不怪你,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莫要自责,好好服药,养几日便好了。”
话虽是这般说,可缠绵的病痛一旦落下,便反反复复,难以断根。
往后的日子,药炉便成了小楼里日日相伴之物。
每日黄昏,徐瞻要撰稿谋生,常常无暇守在炉边看顾药汤。陆眉强撑着病体,亲自守着小火慢煎药,药香苦涩,弥漫在狭小房间。
温大夫每隔三五日便会上门复诊。
他话不多,问诊细致,从不打探二人过往的恩怨是非,不问北平那些满城流言,只专心诊脉、调药方,偶尔见陆眉独自静坐,面色郁郁,便轻声劝慰几句。
“夫人这病,一半在身,一半在心。心中郁结不散,药石也难收效。万事放宽些,莫要总把心事压在心底。”
旁人见了陆眉,多半先听闻那些风传的故事,带着评判、猎奇或是鄙夷的眼光看她。唯有温大夫,看她只当作一个被病痛折磨、满怀心事的寻常女子。
没有人追问她是谁,曾经是何等风光的大帅夫人,也无人指责她背弃礼教、斩断亲情。
这份不带偏见的温和,在无尽苦涩的岁月里,竟成了一缕难得的慰藉。
陆眉卧病在床的那些日夜,常常在徐瞻外出撰稿的漫长白昼里独自枯坐。窗外阴雨绵绵,屋内冷清孤寂,病痛时时撕扯筋骨,心底藏着过往所有沉重:决裂的父母、辜负的王景、舍弃的荣华,还有柴米日日逼迫的窘迫。
那些曾经滚烫浪漫的爱意,在病痛与清贫的重压之下,渐渐蒙上一层疲惫。
徐瞻依旧爱她,可他要奔波谋生,伏案写稿,日日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归来之时满身疲惫,再也没有从前那般充裕的心境,陪她论诗、品曲,细听她心底万千幽微愁绪。
他不是不愿,是无力。
一日午后,雨下得滂沱。
温大夫如约复诊,屋内只有陆眉一人。
诊脉过后,陆眉望着窗外雨帘,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里。
“温先生,世人都说,我为爱奔赴,挣脱牢笼,该是如愿了。可为何,如愿之后,依旧这般苦?”
温大夫将药包放在桌边,静静望着她苍白凄美的面容,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世间情爱,能冲破礼教枷锁,却躲不开生老病痛,躲不开人间清贫。冲破枷锁,只是跨过第一道难关。可人生磨难,从来不止一桩。很多人拼尽全力奔赴想要的结局,到了才发现,幸福从不是一劳永逸。”
这一番话,没有评判,没有规劝,只是淡淡道破人间真相。
陆眉静静听着,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她当初以为,只要挣脱旧婚,与徐瞻相守,便是圆满。
可她从未料到,挣脱牢笼之后,等待她的不是永久的花好月圆,而是无尽清贫、缠绵病痛,和日复一日消磨人心的现实。
温大夫告辞离去,屋内重归寂静。
药炉咕嘟作响,苦涩药气缓缓升腾。
陆眉独自靠在枕上,心底那一处原本只盛放徐瞻的角落,悄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不是情爱,只是长久孤寂苦难之中,一份不带偏见的体恤与懂得。
这份慰藉微弱,安静,如同暗夜里一点微光。
它不曾撼动她对徐瞻的情意,却悄悄在心底扎根。
相爱之人尚且在清贫病痛里互相消耗,而一个外人平静温和的体恤,便格外动人。
暮色降临,徐瞻携着文稿匆匆归来,推门而入,看见药炉袅袅烟气,看见病榻上憔悴的爱人。他放下文稿,强打起精神,挤出温柔笑意,上前探她额头温度。
“今日身子可好些了?方才温大夫来过,可有调整药方?”
陆眉抬眸看他,勉强浅笑。
“还好,药方略有调整。”
她没有提起方才和温大夫那一段关于人生苦乐的闲谈。
有些心事,已经开始悄悄藏起,不再全然坦露给枕边之人。
曾经,她与徐瞻之间,无话不谈,心事全无遮掩。
如今,心底有了一小块,属于她自己,无人能踏足。
梅香渐淡,风雨不休。
情爱历尽尘埃,便再也回不到北海亭下,那一场不顾一切、毫无保留的热烈。
前路的风波,还在静静等候。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