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柴米磨情,风月褪色,深情最怕人间烟火
人都说,有情饮水饱。
可真正落入凡尘烟火才知,风月抵不过三餐,深情熬不过清贫。
自北平南下沪上,最初那一段逃离世俗、相依相守的温柔光阴,像一场易碎的春梦,美得短暂,醒得仓促。
小楼狭小,市井喧嚣,物价高昂,日子一日比一日拮据。
从前的陆眉,是朱门养大的名媛,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生只知风花雪月,不知人间愁苦为何物。
她不必算计银钱,不必省吃俭用,不必为一餐饭、一寸布费心费力。
可如今,为了守住这份倾尽半生换来的爱情,她放下所有骄傲,褪去所有风华。
晨起扫尘、煮茶、做饭,暮时缝补浆洗、收拾陋室。曾经握笔写诗、抚曲作画的纤手,渐渐染上烟火粗糙,磨出薄茧。
她从不怨,从不哭,从不和徐瞻诉苦半句。
她怕自己的一丝委屈,都会变成他肩头更重的枷锁。
徐瞻亦是拼尽全力。
白日奔波学堂授课,夜里伏案执笔撰稿,夜夜熬至深更。一盏孤灯,几页文稿,便是他养家的全部底气。
他本是风流诗人,本该月下饮酒、提笔吟词,逍遥半生。
如今却被柴米压身,被生计捆绑,被现实磨平所有风雅。
爱意还在,深情未减。
只是日子苦了,人累了,心倦了,温柔便渐渐少了。
从前在北平,他们一句诗词便能欢喜半日,一次对视便能温柔整夜。
如今在沪上,日日是忙碌、拮据、疲惫。
他归来时满身倦意,眉眼疲惫,再也无力与她谈诗论月、诉尽衷肠。
她守着空寂小楼,日日盼他归来,等来的却是他沉默的疲惫、无言的沉重。
隔阂,便在这无声无息的烟火岁月里,悄悄滋生。
第一次争执,来得极轻,却极疼。
那日黄昏,细雨淅沥。
陆眉省吃俭用许久,悄悄攒下一点零钱,想买一方新的墨砚。旧砚早已磨损,她舍不得添新衣、舍不得买脂粉,唯独想留住仅剩的一点诗心风雅。
可偏偏,家中房租到期,日用亏空。
徐瞻攥着薄薄一叠稿费,眉头紧锁,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
得知她省下银钱想买墨砚,他积压多日的烦闷,终究忍不住崩了。
声音不重,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无奈:
“眉儿,如今是什么光景,你还不知吗?三餐尚且拮据,房租尚且为难,何苦还要执着这些风雅闲物?”
他不是凶她,不是怨她。
是生活太苦,苦得他快要撑不住。
可这句话,落在陆眉心底,却像一把细细的刀,轻轻割开她所有隐忍的委屈。
她怔怔看着他,眼底瞬间漫上水汽,声音轻得发颤:
“在你眼里,我的风月风雅,如今都是多余的吗?
我舍弃家世、舍弃亲情、舍弃荣华,背负满城骂名,不要名分、不要富贵,只求一份真心相守、一点精神寄托。
我从不贪钱,从不贪利,从不贪安稳。
我只是想留住一点点自己……难道也不可以吗?”
长久的隐忍,长久的克制,长久的委屈,尽数翻涌。
她不怕穷,不怕苦,不怕风雨,不怕流言。
她只怕——
她倾尽所有奔赴的爱情,最后会磨掉她所有的灵魂,所有的性情,所有的自我。
徐瞻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凄楚的眉眼,心口骤然一痛。
他瞬间便悔了。
他累昏了头,竟忘了她本是天之骄女,忘了她为自己舍弃了全世界。
忘了她所有的任性,不过是仅剩的一点痴心。
他快步上前,想要抱她,声音满是愧疚沙哑:“眉儿,是我错了,是我太累了,是我口不择言,你别难过。”
可陆眉轻轻后退,避开了他的触碰。
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静静地落泪,安静地伤心。
最可怕的争吵,从不是大吵大闹,而是温柔慢慢冷却,热爱慢慢褪色。
那一晚,小楼寂静无声。
两人同处一室,却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药炉未起,诗卷未开,风月散尽。
他看着清贫窘迫的日子,满心愧疚无力。
她看着渐渐琐碎的生活,满心茫然寒凉。
原来冲破世俗、逆了礼教、负了亲人换来的挚爱,终究也要落入寻常夫妻的琐碎拉扯。
原来最轰轰烈烈的相爱,抵不过人间三餐四季的消磨。
情爱最美在初见,最苦在相守。
初见时,梅花胜雪,风月无双,一眼沉沦,不顾世俗千万阻挡。
相守时,柴米琐碎,烟火磨人,深情易倦,温柔易凉。
夜深风冷,雨落窗棂。
陆眉静静靠在窗边,望着沪上迷离的灯火,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茫然。
她问自己——
倾尽所有换来的相守,真的是此生归宿吗?
可转瞬,她又含泪摇头。
不悔。
纵使清贫磨爱,纵使风月褪色,纵使人间辛苦万般。
她依旧不悔当初那场飞蛾扑火、逆世而行的爱恋。
只是心底清楚,从前那般纯粹无瑕、热烈滚烫的爱,
已经被人间烟火,悄悄磨出了细纹,磨出了伤痕。
梅花二弄,风波暗生。
深情入俗,风月终残。
相爱容易,相守太难。
初心未改,岁月已凉。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