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沪上烟火,十里洋场,温柔渐被清贫磨
辞别北平烟雨,远离京华是非。
一列南下列车,载着一身风雨的两人,奔赴沪上。
车窗之外,山河倒退,旧梦渐远。陆眉倚在窗边,看着沿途青瓦白墙、江南薄雾,心底轻轻松了一口气。
仿佛离开了那座礼教森严的北平城,就能躲开漫天蜚语,躲开世俗刀枪,躲开满心愧疚。
从今往后,没有大帅夫人的名分,没有家族的捆绑,没有旁人的窥探指点。
她只是陆眉,只是徐瞻的妻。
是为爱而生,为情而活的寻常女子。
徐瞻坐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拢住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疼惜。
“眉儿,到了上海,一切都是新的。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非议我们,往后只有我,陪着你。”
陆眉轻轻点头,靠在他肩头,眉眼温顺。
那时的她,天真又赤诚。
以为只要有情饮水饱,以为只要两心相惜,便能抵得过人间所有清贫、所有磨难、所有岁月磋磨。
她半生锦衣玉食,朱门长大,从未尝过半分人间疾苦。
她以为爱情是风花雪月,是诗酒茶花,是月下沉吟,是岁岁相思。
却不知,情爱落地,皆是柴米油盐。
沪上十里洋场,繁华满目,霓虹璀璨,洋房林立,车马喧嚣。
可这份繁华,从来不属于初来乍到、弃家逐爱的他们。
徐瞻只是一介清贫文人。
无高官厚禄,无家世倚仗,无非是撰稿授课,换几分微薄银钱。从前在北平,尚有旧友帮衬,如今远赴江南,举目无亲,一切从零开始。
他们租住在租界一处狭小的西式小楼,房间逼仄,陈设简陋。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佣人环绕,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岁岁无忧。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陆眉,如今要亲手洒扫庭院、整理房舍、下厨煮茶。
从前日日吟诗作画、看戏游园的贵女,如今要学着算计银钱、节省开支、勉强度日。
初至沪上的那几日,是他们此生最温柔纯粹的时光。
没有流言,没有非议,没有枷锁。
晨起,他读书,她研墨。
日暮,他写诗,她伴读。
晚风微拂,两人并肩走在黄浦江畔,看落日满江,看灯火初亮。
徐瞻会为她写尽温柔诗行,字字皆是眉儿眉眼。
陆眉会为他轻唱旧曲,声声皆是情深不悔。
那段日子,清贫,却很甜。
甜得让她一度以为,自己舍弃的荣华、斩断的亲情、背负的骂名,全都值得。
可人间烟火,最是磨人。
日子一日一日往下过,浪漫慢慢褪色,现实渐渐迫近。
徐瞻的稿费时有时无,授课薪资微薄且不稳定。沪上物价昂贵,房租、吃食、日用,每一笔都是压在肩头的重担。
从前一掷千金、不知人间疾苦的陆眉,开始学着节俭。
新衣不敢添,首饰不敢戴,喜欢的胭脂水粉,默默收回目光。
她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从未在徐瞻面前流露过半分悔意。
可心底,终究有了细微的落差。
不是后悔爱他,是后悔——原来极致热烈的爱情,落到凡尘里,竟这般辛苦。
徐瞻看着她褪去华服、素衣荆钗,看着她从风华绝代的名媛,变成勤俭持家的小妇人,心底又疼又愧。
无数个深夜,他看着枕边熟睡的女子,满心自责。
他给不了她从前的富贵,给不了她安稳无忧,只能给她一腔真心、满腹诗情、朝夕陪伴。
一日傍晚,细雨绵绵。
徐瞻授课归来,面带倦色,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困顿。
陆眉端上温热的清茶,温柔替他拂去肩头雨丝。
“今日累了?”
徐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轻声叹息:“眉儿,委屈你了。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陆眉抬眸望他,眼底依旧温柔澄澈,轻轻摇头:
“我不苦。只要有你在身边,再清贫的日子,也是甜的。
我从前荣华在手,无人懂我。
如今清贫度日,有人知心。
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金银锦绣,是真心相伴。”
她依旧是那个爱情至上的陆眉。
世人爱富贵、爱安稳、爱体面。
她只爱真心、爱懂得、爱灵魂相依。
可她不知,人心最经不起三样东西——
清贫、别离、岁月。
浪漫可以撑一时,却撑不住一世的烟火磋磨。
温柔可以抵风雨,却抵不过日日拮据的心酸。
今夜的她,尚且心甘情愿。
可往后无数个日夜,清贫会磨去温柔,疲惫会滋生争吵,深爱会生出委屈。
沪上的风,温柔又凉薄。
它成全了他们的相守,也悄悄埋下了离别与遗憾的种子。
梅花二弄,风波渐起。
深情入尘,风月将残。
最甜的相守已然落幕,
最虐的红尘磨砺,方才开始。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