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北海证婚,满堂斥责的婚礼
北平的暮春,寒意尚未褪尽。
北海的琼华岛,碧波环抱着亭台,往日里是文人雅集、赏景题诗的好去处。今日,陆眉与徐瞻便选定此处,要办一场婚礼。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红妆十里,没有陆家亲人到场祝福,更没有昔日那些围着她恭维的贵妇小姐前来道贺。
这场婚事,从根上就不被世间接纳。
徐瞻只邀了寥寥几位相交甚笃的友人,可就连这少数几位来客,心中也各有迟疑。消息早已经传开,人人都知晓,陆眉方才才从王大帅府拿到休书,是冲破重重礼教枷锁,才挣脱了旧日婚姻。
陆眉一身正红旗袍,并非传统的大红嫁衣,料子素雅,只在领口绣了几枝寒梅。她的脸上淡淡的,没有寻常新娘的娇羞欢喜,眼底藏着历经风雨后的疲惫,却又燃着一份孤注一掷的光亮。
她已经舍弃娘家,舍弃大帅夫人的荣华,舍弃世人眼中所有体面。如今,她只剩下徐瞻,只剩下这一场只为真心而办的婚礼。
徐瞻立在她身侧,一身月白长衫,往日温润的眉眼,今日添了几分沉重。他深知这场婚礼意味着什么,一旦礼成,二人便要一同站在整个北平上流社会的对立面,承受无休止的唾骂与非议。
证婚的老者,是一位秉性耿直的老文人,也是徐瞻的恩师。老人本不愿前来,耐不住徐瞻苦苦相求,才勉强赴约。
仪式正要开始,亭外忽然传来几道冷硬的声音,几名闻讯赶来的乡绅、旧友,立在亭口,冷眼望着亭内的二人。
“徐瞻!你糊涂!”一名年长文士高声开口,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她乃是刚离大帅府的女子,满城流言未息,你偏偏要娶她!你这般行事,置世间礼法于何地?你数十年清名,一朝尽毁!”
徐瞻微微侧身,将陆眉护在身后,从容开口,声音清朗:“世间礼法,本该护人间真情,而非困住两颗相爱的心。我与眉儿相知相惜,愿相守一生,何错之有?”
“错!错在罔顾伦常!”另一人冷笑,“昔日王大帅待你何等信任,将夫人托付与你解闷,你却夺人妻室,这般作为,于道义上,便是大错!”
一句句话,像冰冷的石子,狠狠砸在亭中。
陆眉微微攥紧手心,指尖泛白。这些指责,她早有预料。从她下定决心索要休书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往后走到哪里,都会背负这些责难。
她向前半步,自徐瞻身侧走出,抬眸望向那些斥责她的人,声音清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
“诸位先生,我知晓你们眼中,我是离经叛道的女子。可婚姻之本,当是两心相爱,而非一纸文书捆绑一生。我与王景之间,敬重尚存,却无半分男女情爱。与其两两消耗,不如彼此成全。我追寻心中所爱,不曾存心害人。”
“花言巧语!”人群之中有人愤然摇头,“女子不守本分,便是祸端!你贪恋风月,辜负良人,日后必有悔恨之时!”
站在一旁证婚的老文人长叹一声,花白胡须轻轻颤动,目光落在陆眉,又看向自己的弟子徐瞻。
“罢了,今日我来证婚,并非认同你们的行事,只是不忍见两颗痴心,无处落脚。”老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我只愿你们记住,今日选择这条路,往后所有风霜谤语,都要你们二人一同承担,不可半途相弃。”
徐瞻郑重躬身:“弟子谨记恩师教诲,此生绝不负眉儿。”
陆眉也深深屈膝,轻声道:“此生此心,绝不反悔。”
简单的仪式,就在满堂非议与冷冷目光里,缓缓完成。
没有贺喜的爆竹,没有亲友的祝福,只有北海湖面吹来的冷风,卷着岸边落花,悠悠掠过亭台。
礼成的一瞬,徐瞻伸手,轻轻握住陆眉微凉的手。他掌心温热,牢牢包裹住她颤抖的指尖。
“眉儿,从此,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世间所有风雨,我陪你一起扛。”
陆眉抬眼望向他,眼眶一热,泪珠无声滚落,滴落在红色旗袍的梅纹之上。
她舍弃了锦衣朱门,舍弃骨肉亲情,背负满城骂名,今日,终于与心心念念之人结为眷属。
可喜悦之中,始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凄楚。
亭外那些人,见礼已成,纷纷摇头叹息,转身离去。临走前的低语,一字一句飘进二人耳中。
“等着看吧,这般逆礼的情缘,长久不了。”
“一时风月,抵不过岁月磋磨,早晚有吃苦的那一天。”
人群散尽,亭台之内,只剩下寥寥数人。
碧波浩渺,远天云淡。
徐瞻抬手,轻轻拭去陆眉脸颊的泪水,低声温柔道:“别听旁人言语。从今往后,我们离开北平,去往沪上。十里洋场,天高一些,流言,也会淡一些。”
陆眉靠在他肩头,静静望着远处湖面。
她以为跨过这一关,往后便是花好月圆,岁岁相依。
她还不知道,北平的流言会跟着他们,一路南下。浪漫的情爱,一旦落入柴米人间,浪漫会褪色,争执会滋生,苦难,才刚刚启程。
北海的风,轻轻吹过。
梅花一弄,尘埃落定。
一场冲破世俗的婚礼,没有满堂喜乐,只有无尽风雨,在前路静静等候。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