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以死相求，泣求一纸休书
夜色沉沉，墨云掩月。
朱府内院，灯火孤悬，在窗纸上投下摇摇欲灭的影子，一如陆眉此刻飘摇破碎的心。
与陆家断绝亲缘之后，她心中再无半分回转余地。家族不要她，礼教缚着她，唯有一纸婚书，仍是横在她与徐瞻之间，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只要她还是王景的妻子，他们的爱恋便永远是世人嘴里的丑闻，是见不得光的孽情。
她要自由。她要堂堂正正地去爱，不再活在阴影之中。
王景今夜早早归来，一身戎装尚未卸下，肩章的冷光在昏黄灯火里显得格外寂寥。这些日子，他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藏在心底，独自吞咽苦楚。他没有逼她，没有质问她，只静静等着，等着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陆眉踏入书房之时，手里握着一柄锋利的裁纸小刀。
刀刃薄如蝉翼，寒光一闪，刺得王景瞳孔猛地一缩。
“眉儿！你这是做什么！”他猛地起身，声音里藏着惊惶。
陆眉站在离他三步之外，脊背挺直，脸上泪痕未干，目光凄楚，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景哥，今日我来，不求别的，只求你，放我走。给我一纸休书。”
王景的身子微微一晃，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望着她，眼底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声音沙哑：“你当真，一定要走？”
“是。”陆眉轻轻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感念你待我的万般恩情。你护我锦衣，护我体面，待我温柔宽厚，这一生，我都记得你的好。可恩情终究不是情爱。我困在这桩婚约里面，日夜煎熬，对你，对我，都是折磨。”
“我可以当作一切不曾发生。”王景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还在做最后的挽留，“眉儿，留在我身边。旁人的流言，我可以压下去。陆家与你断了关系，我来护你。我不逼你爱我，只要你留在这座宅院，做我的夫人，我依旧待你如初。”
这是他最后的卑微祈求。哪怕得不到她的心，他也想留住她的人，留住这一场他珍视的婚姻。
陆眉轻轻摇头，凄然一笑。
“景哥，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强留我在此，你日日看着我心神不属，日日承受旁人的闲话，你又何尝不苦？我不愿再这般拖累你，让你一辈子承受这份难堪。”
她缓缓抬起手中小刀，刀刃抵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微微刺痛。
“若你不肯成全我，那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我今日，便死在你的面前。”
“不要！”王景失声低吼，大步想要上前。
“别过来！”陆眉微微抬手，刀锋又贴近一分，泪水汹涌，“景哥，我不是要胁迫你，我是别无选择。我的心早已不在此处，继续纠缠，不过是互相消耗，两败俱伤。成全我，便是放过你自己。”
王景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把抵在她颈间的小刀，心口翻涌着滔天的痛苦。他征战沙场，枪林弹雨之中不曾有过半分畏惧，可此刻，他怕了。他怕这一刀落下，他捧在掌心护着的女子，就此香消玉殒。
他爱她，爱到愿意给她荣华，愿意包容她的移情，如今，竟还要被迫亲手放她奔赴另一段情缘。
“你……就这般爱他？”他声音低沉，带着破碎的痛楚。
“是。”陆眉没有半分躲闪，“我爱徐瞻。这份爱意，已经刻入骨血。此生若不能与他相守，活着于我而言，只是无尽的煎熬。”
王景定定望着她，久久不语。书房安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一行清泪，自这位铁血武官的眼角悄然滑落。
他赢过无数硬仗，手握生杀大权，可在情爱面前，他一败涂地。
“好。”
一个字，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执念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苍凉的成全。
“我不逼你，也不拦你。我给你休书。放你走，去寻你想要的爱情。”
陆眉握着小刀的手猛地一颤，刀刃离开脖颈，泪水汹涌奔涌。心中有解脱，却也翻涌着无尽的愧疚。她亏欠这个男人太多太多。
王景取来素笺，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落不下去。每一个字落下，都像在剜他心头血肉。
一笔一画，写下休书。
他不写她不守妇道，不写她私通失德，一字一句，只写二人性情不合，夫妻无缘，自愿离异，互不追责。
他到最后，依旧保全她最后的体面，不愿在文书之上，写下任何诋毁她的言语。
写完，他放下笔，将休书推到她面前。
“拿去吧。从此，你不再是我的妻子。往后前路风雨，是苦是甜，都由你自己承担。”
陆眉走上前，指尖颤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笺。一纸休书，轻飘飘的，可分量重得压垮人心。
她屈膝，对着王景深深一拜。
“景哥，此生亏欠，无以偿还。来世若有缘分，但愿不再这般辜负你。”
王景别过头，不愿再看她，声音低沉沙哑：“走吧。不必再多言。”
陆眉握紧休书，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间书房，走出这座她居住数年的朱门大院。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晚风迎面扑来。
枷锁碎了，名分没了，家族断了。
她自由了，可心底沉甸甸的愧疚，如影随形，永世难消。
她抬头望向天边残月，心底默念：徐瞻，我来了。我冲破了所有牢笼，终于可以毫无顾忌走向你。
只是她尚不知，挣脱礼教牢笼，只是苦难的开端。
热烈的爱恋，从来不止花前月下的温柔，往后还有柴米困顿、漫天诽谤、生离死别的重重劫难，静静等候着她。
屋内，王景独自立于灯下。
空荡荡的书房，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将他孤峭的影子拉长，铺满冰冷地面。
他缓缓抬手，捂住脸，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终于从铁血武官喉间溢出。
赢得天下兵权，守不住心上一人。
梅花一弄，断人肠。
（第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