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家族训责，众叛亲离，她宁负世人不负深情
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陆眉娘家。
北平陆氏，世代书香，最重名节脸面。陆眉的父亲，是饱读诗书的老儒，一生恪守礼教，视女子贞静、夫妻伦常为天条。当初将陆眉许配王景，是全族引以为荣的一桩婚事。武官新贵，权势稳固，女儿嫁过去便是大帅夫人，锦衣玉食，风光无限。谁曾想，不过短短数月，满城流言四起，都说陆眉与友人暗生情愫，败坏门风。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朱府大门外，陆眉的父母亲自登门，面色沉冷，不带半分往日慈爱。
厅堂之中，气氛凝得像寒冬冻住的寒冰。
王景知是陆家长辈前来，特意避去军营，将整个宅院留给他们，不曾出面阻拦。他心里清楚，陆家父母定是要来训诫女儿，他若在场，反倒让陆眉更难自处。偌大的花厅，只剩下陆眉，与面色铁青的双亲。
母亲一见到她，眼眶先红了，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声音颤抖：“眉儿，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外面满城都在传你的闲话！你是王大帅明媒正娶的夫人，怎能和别的男子纠缠不清？你置夫家颜面于何地，置我们陆家几代清名于何地啊！”
陆眉静静立在厅堂中央，一身素色旗袍，脊背挺直，面上没有半分躲闪。眼底藏着凄楚，却不肯低头认错。
“娘，我没有做苟且之事。我与徐先生之间，只有知己相逢的情意。世人看不懂，便随意编排谣言。”
“知己？”父亲猛地一拍案几，白须颤抖，痛心疾首，“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粹知己！你已是有夫之妇，便该守得住心，守得住身！什么知己，什么风月，全是惑人心神的妄念！礼教伦常摆在眼前，你怎能一意孤行！”
“女儿知晓世间的礼教。”陆眉抬眸，泪水在眼眶打转，声音却依旧执拗，“可爹，礼教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这桩婚事，本就是你们为我定下。王景待我极好，我感念他的恩情，敬重他的为人。可敬重，终究不是爱。漫长岁月，深宅空院，日日独守，我的灵魂长久孤寂，没有人懂我。直到遇见徐瞻，才有人读懂我笔下的诗，听懂我心底的叹息。”
“荒唐！”老父长叹一声，满眼失望，“女子出嫁，本就是以安稳度日为归宿。何为爱不爱？夫妻相守，相敬如宾，便是一辈子。世间千千万女子，谁不是这般过日子？偏偏就你特殊，偏偏只有你渴求什么灵魂相知？你这不是痴情，是任性，是糊涂！”
“千千万女子可以如此，可我做不到。”陆眉轻轻摇头，泪珠终于滚落面颊，“若一辈子困在无爱的婚姻里面，日复一日，消磨心性，看似安稳圆满，实则如同活在坟墓之中。爹，女儿不愿活成一具没有欢喜的躯壳。”
母亲见她冥顽不灵，掩面落泪：“眉儿，醒醒吧！这份情意，是世间不容的孽缘。继续下去，你会被万人唾骂，陆家也会被旁人指指点点。即刻断了来往，从此不再见徐先生，流言自会慢慢散去，一切尚可挽回。”
“断不掉了。”陆眉低声吐出三个字，轻，却重如千钧，“这颗心一旦交付，便再也收不回来了。不是我想断，就能斩断。”
她不是不知前路艰险，不是不知千夫所指。她清楚，一旦坚持下去，家族会以她为耻，亲友会与她割席，满城人都会把她当成离经叛道的女子。可情爱入心，哪里有那么容易割舍。
父亲看着她决绝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期盼，尽数破碎。他面色惨白，声音冷得像冰：“好，好。你既执意如此，便不再是我陆家的女儿。从今往后，陆家没有你这个女儿。你要追逐你的所谓情爱，便独自去扛所有风波，陆家不再为你遮风挡雨，不再替你收拾烂摊子。”
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落在厅堂。
众叛亲离，就在此刻。
母亲失声痛哭，想要再劝，却被老父拦住。他再也不愿多看女儿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渐行渐远，轿车引擎发动，载着满心失望的双亲离去。
偌大的花厅，一瞬间空空荡荡。
陆眉独自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泪水汹涌而下。
痛，是真的痛。血脉亲情，就此割裂。养育她长大的父母，就此与她断绝关系。往后世间风雨，再无娘家可以依靠。
可心底那一份滚烫的深情，依旧没有半分退却。
她蹲下身，双手捂住脸，无声哭泣。
世人都觉得她疯狂，觉得她任性，觉得她辜负所有善待她的人。没有人明白，她选择这条路，不是贪图一时欢愉，而是不愿意一生都活在违心的牢笼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徐瞻来了。
他听闻陆家二老登门，放心不下，匆匆赶来。踏入厅堂，一眼便看见蹲在地上，浑身浸在悲伤里的陆眉。
他快步上前，轻轻蹲在她身侧，小心翼翼伸出手，没有强行抱她，只是低声轻唤：“眉儿。”
陆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见他，积攒的委屈尽数崩塌，她扑进他怀中，肩头不停颤抖。
“徐瞻……爹娘不要我了，他们和我断绝了关系。”
徐瞻手臂环住她，心口酸涩难忍，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无尽疼惜与沉重。
“我知道，我都知道。眉儿，是我连累了你，让你承受这么多的苦难，背负这么多骂名，连骨肉亲情都舍弃。若是……若是你想回头，一切还来得及。”
陆眉紧紧攥住他长衫的衣料，拼命摇头，泪水浸透他的衣襟：“不，我不回头。就算家族弃我，世人骂我，千夫所指，我也绝不回头。我舍弃了娘家，舍弃了世俗的体面，所有退路，我已经亲手斩断。往后，我只有你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庞，凝望他的双眼，字字泣血：
“世人都说我错。可这世间情爱，本就不分对错，只分爱与不爱。只要是对你的这份真心，就算付出所有代价，我心甘情愿。”
徐瞻望着她破碎又炽热的容颜，心中百感交集，怜惜、愧疚、深爱，万般情绪翻涌。他紧紧拥住怀中女子，低声许诺，声音坚定，亦带着无尽悲凉：
“好。那我便陪着你。世人要骂，便一同去承受。风雨来袭，我与你并肩，绝不留你一人孤身面对。纵使天下人非议，我亦不负你这片痴心。”
窗外晚风呼啸，卷起落叶，在庭院盘旋飞舞。
亲情断裂，名声损毁，前路茫茫，风波万丈。
她亲手舍弃了家族庇护，斩断所有退路，义无反顾奔赴这场禁忌爱恋。
梅花一弄，断人肠。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安分守礼的陆家小姐。
只剩下一个为爱不顾一切，甘愿背负万千非议的陆眉。
往后漫漫前路，风雨无尽，流言不休，所有的苦，所有的劫，都要他们两人一同承担。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