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言初起，人心皆妒，情深偏要藏深情
春风愈盛，海棠落尽，繁花落处，往往最易滋生蜚语。
有些情愫，藏在花前月下，藏在诗酒闲谈，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动里，原以为悄无声息，不染尘埃。
可这世间最藏不住的两样东西，一是咳嗽，二是深情。
深情一旦入骨，眉眼藏不住，温柔藏不住，凝望藏不住。
朱府深宅，看似森严静谧，下人众多，耳目纷繁。
往日徐瞻登门，只是寻常宾客，来去淡然，无人多思。
可自海棠园那一夕谈心之后，一切都悄然变了味道。
他来，只为见她。
她等，只为候他。
他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过分，她待他的笑意柔软得不同。
两人相对之时，天地静谧，旁人皆成虚影。那一种灵魂相契的缱绻，哪怕只是静坐无言，也比寻常夫妻的朝夕相伴，更显情深。
下人私下，渐渐有了窃窃私语。
“徐先生来得也太勤了，日日登门，日日陪夫人闲谈。”
“大帅军务繁忙，日日在外操劳，夫人独居深院，偏偏只与这位徐先生投缘。”
“你瞧夫人往日清冷自持，如今只要徐先生一来，眉眼都亮了几分。”
碎语如风，细细密密，悄然蔓延，从内院传到外院，从府中流至市井。
流言，从来都是人间最锋利的刀。
不见血，却能诛心。
起初只是细碎揣测，而后慢慢发酵，变成满城隐约的风言。
人人不说破，人人心里懂。
北平上流圈子的太太小姐们，闲谈之间，句句带刺，字字含妒。
“陆眉这般风华，这般才情，哪里是寻常宅院困得住的人。”
“大帅给得了她荣华，终究给不了她风雅情趣。”
“只是身为妇道，终究该守本分，再是知己，也该避嫌。”
句句看似规劝，句句皆是诋毁。
世俗礼法，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缓缓向她收拢而来。
这些风言风语，陆眉不是不知。
她活在世人目光中央，自小被教养规矩体面，旁人一丝异样的眼神，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夜里独坐灯前，她常常久久失神。
心底一半滚烫，一半寒凉。
滚烫的是徐瞻给她的懂得，是此生难得一遇的灵魂知己。
寒凉的是这世间千万张嘴，千万条规矩，千万道压在女子身上的枷锁。
她也曾无数次劝自己收手。
就此止步，安分守拙，恪守妻德，守着王景给她的安稳荣华，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无风波，无非议，无唾骂，无坎坷。
是世人眼中最正确、最体面、最圆满的人生。
可琼瑶式的痴情，从来不讲正确。
她的人生，只讲甘心与不甘心，只讲爱与不爱。
若此生无一人懂我，纵然百岁安稳，亦是荒芜。
若此生得一人知心，纵然满城风雨，亦是值得。
那日午后，微雨淅淅。
徐瞻再来府中，神色已不如往日轻松。
他听闻了外界的流言，听闻了世人的揣测，听闻了那些恶意中伤、无端诋毁。
庭院细雨纷飞，湿了青石阶，湿了花枝，也湿了两人眼底温柔。
花厅静坐，无人相伴，唯有雨声细细落落。
徐瞻望着眼前清绝寂寥的女子，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奈：
“眉儿，外界风言四起，于你名声有损。
从今往后，我少来便是。
我不怕流言，不怕非议，不怕世人骂我轻薄。
我唯独怕——委屈了你，脏了你一世风华。”
他想退，他想避让，他想以自己的克制，换她一世清白安稳。
可深情至此，进退皆是两难。
陆眉闻言，心口骤然一痛。
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漫上雾气。
她轻轻摇头，声音柔弱，却带着一生不肯折腰的执拗：
“不要。
我不怕流言，不怕非议，不怕世人言说。
我这一生，活得漂亮、活得规矩、活得体面了十九年。
我守够了礼法，守够了本分，守够了旁人眼中的圆满。
如今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懂我、知我、惜我的人，
为何要因为世人的闲言碎语，硬生生割舍？”
她抬眸望他，泪眼朦胧，却字字坚定：
“世人只知礼教对错，只知名分尊卑，只知世俗规矩。
可没有人问过我——
我快不快乐，寂不寂寞，愿不愿意。
若连心底唯一的暖意，都要为世俗退让，
那我这一生，看似圆满，实则可怜。”
徐瞻怔怔看着她。
看着这个温柔柔弱，却为爱敢逆天下的女子。
他忽然懂得，她看似温婉如水，骨子里却是寒梅傲骨，宁折不弯。
世人皆劝她退，唯有她偏要爱。
偏要在礼法森严的民国乱世，守一份不顾一切的真心。
细雨敲窗，心事滂沱。
徐瞻喉间微涩，轻声道：
“可这般爱，太苦，太累，太招风波。
世人不会原谅你，不会成全你，只会无尽诋毁你。”
陆眉轻轻一笑，眼底含泪，凄美断肠：
“那就让他们诋毁。
我陆眉这一生，不求世人成全，不求世俗原谅。
我只求——我心无憾。
爱来时，我真心以待。
缘来时，我好好珍惜。
哪怕最后满身风雨，满身骂名，满身伤痕，
我亦不悔。”
琼瑶式的痴，是不问结局。
琼瑶式的情，是只问真心。
他们明明已经身陷禁忌，明明前路风波万丈，明明世俗绝不姑息。
可两颗深情的心，在流言蜚语的碾压之下，非但没有疏远，反而贴得更近，爱得更深。
克制，是迫于世俗。
深情，是忠于本心。
旁人以为风雨能打散他们。
却不知，风雨只会淬炼痴情，让这段不该有的爱恋，愈发刻骨，愈发难忘。
雨丝绵绵，落满庭院。
两人静静相对，眼底藏着彼此才懂的万般深情与万般无奈。
风波初起，前路漫漫。
可他们都已知晓。
此生此缘，一旦入心，再无割舍。
纵使满城风雨，纵使千夫所指，
亦要执心而行，痴爱到底。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