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游园听曲,风月撞怀,心事悄然燎原
北平深春,梅落春生,庭院一树海棠开得泼泼洒洒。
落英铺了满地,软红碎白,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阶温柔。
王景依旧日日奔赴军营,早出晚归,军务缠身,从无半分闲暇。他将她护在锦绣围城之中,给她一世安稳,却唯独给不了她灵魂的相依。
这一日午后,天青风软,云淡风轻。
徐瞻如约而至。
仍是一身素色长衫,衣袂干净,眉目温雅,携了一卷新录的昆曲曲谱,缓步踏入朱府庭院。
佣人引路,恭谨退让,全府上下皆知,这位徐先生,是大帅特意托付、陪夫人解闷的贵客。
无人猜忌,无人设防。
偌大府邸,坦坦荡荡,给足了他们相遇闲谈的机缘。
花园寂寂,无人惊扰。
陆眉一身浅粉旗袍,立在海棠树下,发丝被春风吹得轻轻拂动。她本是闲来无事看花出神,一抬眼,望见缓缓走来的徐瞻。
四目相撞的刹那,春风骤停,花影停滞。
世间万千风月,尽数落在两人相望的眼眸里。
徐瞻轻轻驻足,目光温柔落定在她脸上,轻声叹道:“夫人立在花下,人面海棠两相映,倒叫春色失了颜色。”
这般温柔情话,不唐突,不炽热,清雅婉转,偏偏最是勾人心魂。
陆眉耳尖微热,垂眸轻捻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声音细软带着几分羞怯:“徐先生惯会说笑。”
“不是说笑,是真心所见。”
徐瞻缓步走近,手中展开泛黄曲谱,纸上是她最爱的《牡丹亭》唱词。
“知晓夫人爱曲,我昨日彻夜誊抄,特意带来,陪夫人听曲论戏。”
庭院石桌,清茶袅袅。
一人低低吟曲,一人静静聆听。
他的嗓音清润低沉,念起戏文,婉转缠绵,字字入心。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一句戏词,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狠狠砸进陆眉心底。
是啊。
情不知所起。
她明明有家有室,有良人相守,有锦衣荣华。
她明明该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一生安稳度日。
可这一颗心,偏偏不受礼教管束,不受名分捆绑,不受世俗拿捏。
就这般,悄无声息,一往而深。
从前听戏,只觉词句婉转好听。
今日听徐瞻念来,字字句句,都是她此刻藏不住的心事。
春风拂过花枝,落英纷飞,笼罩着静默的两人。
半晌无言,唯有心跳声声,在寂静庭院里格外清晰。
陆眉低头望着杯中清茶,指尖微微发颤,轻声呢喃:
“世人都说戏文痴妄,都是编出来骗世人的情情爱爱。
可我总觉得,戏里的痴情,才是真人生。
世间多少男女,看着相配安稳,朝夕相守,
却一辈子,没有过半分真心懂得。”
这话,是叹戏,亦是叹己。
叹她与王景的婚姻,安稳体面,毫无过错,偏偏少了最要命的——情深意懂。
徐瞻静静看着她微蹙的眉尖,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孤寂,眼底温柔渐渐深沉。
他何尝不懂?
他早已看穿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落寞,所有锦衣之下的荒芜。
他轻声开口,字字温柔,却字字大胆:
“世人偏爱安稳,偏爱体面,偏爱无错的余生。
可有些人的魂,天生不肯安分,天生要寻知己,天生要赴深情。
安稳不是错,深情亦无罪。”
一语,彻底撞开陆眉紧闭的心门。
这么久以来,她日日自我煎熬。
她怪自己贪心,怪自己不守妇道,怪自己辜负良人,怪自己心生妄念。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该知足,该安分,该惜福。
唯独徐瞻,告诉她——深情无罪,心动无错。
一瞬间,积攒多日的压抑、愧疚、隐忍,尽数崩塌。
她抬眸望他,眼底悄悄凝了一层水雾,柔软又滚烫:
“徐先生,原来……我不是贪心吗?”
“你从不贪心。”
徐瞻目光灼灼,温柔又认真:
“你只是太通透,太赤诚,太忠于自己的本心。
世间最苦的,从来不是爱而不得。
是明明满腹才情、满心温柔,
却要困在无共鸣的岁月里,荒芜一生。”
春风绕树,落英满襟。
暧昧如潮,层层叠叠,彻底淹没两人。
他们都懂,这份情愫,是乱世礼教里的禁忌,是世俗不容的荒唐,是愧对良人的亏欠。
可心动如野火,一旦燎原,再难扑灭。
从前的心事,是暗潮涌动,悄悄藏私。
今日的情愫,是明目张胆,燎原四起。
陆眉不敢再看他滚烫的眼眸,慌忙别开视线,心口慌乱如鼓。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守了十九年的端庄,守了数年的妇德,守了世人眼中的规矩体面,
在遇见他之后,尽数崩塌。
明知是错,偏要沉沦。
明知无路,偏要奔赴。
暮色悄悄漫入庭院,温柔又凄楚。
徐瞻望着她微红的眼尾,望着她慌乱羞怯的模样,心底情愫亦是翻江倒海。
他克制、隐忍、步步退让,
可遇见她这般纯粹滚烫的灵魂,终究步步沦陷,心甘情愿踏入这场禁忌红尘。
他轻声叹息,似无奈,似痴惘:
“梅落海棠开,风月撞人怀。
从此人间寻常景,
皆因一人,尽数荒唐。”
这一日的庭院私语,
是他们第一次,坦然承认心底的深情。
没有越界举动,没有逾矩言语,
却比任何亲密相拥,都更蚀骨断肠。
情根彻底深种,心事彻底燎原。
一场惊动民国风月、背负半生骂名的痴恋,
自此,再无回头之路。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