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良人托付,一纸人情,错引半生痴缘
北平的冬日夜长昼短。
天光总是淡淡的,薄云掩日,像人心底化不开的一寸幽怨。
王景的日子,永远被军务填满。
他生于乱世,执掌兵权,肩上扛的是营中万千将士,眼底装的是山河动荡。他此生沉稳端正,克制隐忍,从无半分风流习性。
他唯一的软肋,便是陆眉。
他疼她,惜她,怜她。
怜她生得太灵、太艳、太敏感,怜她一身才情锁在深宅,日日寂寞,夜夜清冷。
这世间所有男子,娶妻只求贤淑安分、温良顾家。唯有王景,看着自己风华绝代的妻子日日独坐窗前、对花轻叹,心里只余下万般不忍。
他不懂风花雪月,不懂诗词情致,不懂她心底那一缕无人安放的浪漫。
可他愿意成全她的欢喜。
这日傍晚,风雪初停,夕阳薄薄洒在朱府的青砖地上。
王景一身戎装归来,眉宇间带着军务疲惫,却依旧第一时间走入内院寻她。
陆眉正坐在窗前翻读诗卷,长发松松挽着,侧脸温柔清绝,眉目含愁,似一帧静静搁在岁月里的古画。
王景立在门边,静静看了她半晌。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
“眉儿,我日日军营奔波,晨昏不宁,总让你独守空宅。我粗人一个,不懂诗文,不会风雅,陪不住你的心性。”
陆眉闻声抬眸,心底一软。
她知道他辛苦,知道他待她至诚。
她轻轻摇头,柔声道:“景哥,我不怪你。乱世之年,你身不由己。”
可她越是懂事,王景心里越是愧疚。
他走上前,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郑重:
“我与徐瞻自幼相知,他品性坦荡,才情冠绝北平。他最懂风月,最解诗情。往后我不在府中,便让他常来陪你闲谈论诗、游园遣闷。”
“有他陪着你,我在外征战操劳,心里也能安稳几分。”
字字句句,皆是成全,皆是体恤。
他坦荡磊落,从未有过半分猜忌,半分防备。
他以为,自己托付的是友人陪伴,解她寂寞。
却不知,这一纸温柔托付,竟是亲手为她推开了半生痴缘、一世风波。
陆眉心口猛地一颤。
指尖捏着的诗卷,轻轻发紧。
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心底那刚刚压下去的情愫,轰然翻涌上来。
她想拒绝。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见,不能再近,不能再让那颗已经动摇的心,彻底沉沦。
她是王景明媒正娶的妻,是朱门端正的夫人,该守礼,该安分,该淡漠,该疏离。
可那心底深处的寂寞,那灵魂无人共鸣的荒芜,那半生从未被懂得的委屈……
在这一刻,尽数翻涌。
她太孤独了。
这满城繁华,满堂富贵,满宅锦绣,却没有一个人懂她半分。
唯有徐瞻。
唯有他,读得懂她眼底的落寞,看得穿她温柔外表下的滚烫,听得懂她欲说还休的叹息。
她沉默良久,终是轻轻点头,声音细若游丝:
“……好。”
一个字。
成全了往后所有的爱恨痴缠。
自此之后,徐瞻登门,成了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王景放心在外操劳,一心保家护土,护她一世安稳体面。
他万万不会想到——
他倾尽温柔护着的妻子,
他全心信任托付的挚友,
会在一次次诗酒相逢、月下闲谈里,慢慢沦陷,慢慢相爱,慢慢燃尽礼法,烧尽世俗,焚尽半生安稳。
自此,府中常常是这般光景。
白日天光温柔,梅香浅浅浮动。
花厅之内,一人吟诗,一人听诗。
徐瞻一袭长衫,温润如玉,字字清风明月,句句温柔深情。
陆眉静坐一旁,眉眼舒展,唇角含笑。
那是王景从未见过的、真正发自心底的轻松与明媚。
从前的温顺是克制,是礼貌,是得体。
如今的欢喜,是灵魂共振,是心生欢喜,是情不自禁。
他们谈诗、谈词、谈戏文、谈人间风月,谈世人桎梏、谈心底自由。
他们越聊越近,越懂越深。
旁人听来,只是雅客闲谈、文人相聚。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两颗孤寂半生的灵魂,正在疯狂向彼此靠拢。
爱意,悄无声息,破土而生。
它不声不响,却根深蒂固。
暮色沉沉,夕阳落尽。
徐瞻起身告辞,临出门时,他轻轻回眸,目光落于窗边静坐的陆眉身上。
那一眼,温柔缱绻,克制隐忍,却藏着汹涌滔天的情意。
他低声轻语:
“陆夫人,风雪虽寒,幸而此间有梅,有诗,有你。”
一语落罢,转身离去。
厅堂空寂,只留陆眉一人伫立。
晚风穿窗,梅香入怀。
她静静立在原地,心口又暖又痛,又慌又乱。
暖的是,此生终于得一知己,懂我悲欢。
痛的是,这份懂得,来的太晚,来的不合时宜。
慌的是,她知道——
她快要守不住自己的心了。
世俗礼教、人伦纲常、夫妻名分、满城眼光……
她全都知道。
可情爱一旦入心,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人心一旦动情,从来不问对错,不问身份,不问前程。
她这一生,自今日起。
安稳已是囚笼,
痴情已是宿命。
梅初绽,缘初起,
一场断肠风月,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