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朱门空宅,长夜寂寂,锦衣难慰孤心
北平的雪,落了三日方才停歇。
六国饭店那一夜惊鸿相逢,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在陆眉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消不掉的涟漪。她回到王景那座朱门深宅,重又跌回日复一日沉寂如古井的日子里。
宅院很大,回廊曲折,庭院里植着老梅,雕花木窗,锦缎帐幔,陈设皆是上品。佣人们恭谨侍奉,衣食极尽奢华,外人踏入这座府邸,无一不艳羡陆眉命好,嫁得王景这般有权势又温厚的武官,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只有陆眉自己知道,这雕梁画栋,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清晨,王景天未亮便已起身。军装穿戴齐整,佩枪挂好,匆匆用过早点,便奔赴军营。他临走之前,总会俯身,轻轻吻一吻她的额角。
“眉儿,今日营里要操练,晚间怕是又要迟归。你在家好好歇息,若是烦闷,便吩咐下人备车,去戏园听戏。”
陆眉靠在枕上,轻轻点头,唇角牵出一抹温顺的浅笑。
待那沉稳的脚步声远去,宅院里瞬间静了下来。
偌大的宅子,只剩下她一个女主人。
日影慢慢爬过花窗,她临窗作画,笔墨丹青,画到一半,却忽然停笔。宣纸之上,是一枝寒梅,可画里的梅花,孤零零立在风雪之中,没有知音,无人同赏。
她放下狼毫,长长叹息。
王景是极好的男人。他不纳妾,不苛待她,尊重她的家世,爱护她的身体,每逢她偶感风寒,便会亲自吩咐药房抓药,叮嘱厨下炖滋补羹汤。他给她全部体面,全部物质,是世俗标准里无可挑剔的良夫。
可他永远不懂她。
她爱诗词,爱昆曲,爱那些风花雪月、灵魂激荡的事物。可王景和她谈论的,永远是军务、军备、派系纷争,是乱世之中的兵权博弈。他无法理解,为何她会为一首诗落泪,为何会因为戏台上一曲唱词,久久不能释怀。
“眉儿,这些诗文戏曲,不过是消遣罢了,不必这般上心。”王景曾经这样对她说,语气平和,并无责备,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中间。
他以为安稳富贵,便是人生圆满。
可陆眉的心底,燃着一团烈火。她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军官夫人的荣耀身份。她要的,是有人能够读懂她眼底的风月,听懂她心底的叹息,和她同悲同喜,灵魂相依。
午后,王景的副官派人送了一封信进来。
是徐瞻写来的。
信笺清雅,字迹清隽,信中提及那日雪夜所谈的诗句,附了新作的一首咏梅小诗,言辞克制,却字字藏着懂得。
陆眉捧着信,指尖微微发颤。
她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反复读了两遍,心口那片长久荒芜的地方,仿佛有春风拂过。她提笔,郑重写了回信,和他唱和诗句,落笔之时,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唇角是压不住的温柔。
此后几日,徐瞻常常受王景嘱托,登门拜访。
有时携一本诗集,有时带一卷新画。二人在花厅品茶,论诗,聊昆曲,聊古今文人的痴念。王景若是早归,便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闲谈,只当是友人陪妻子解闷,毫无半分疑虑。
他是磊落之人,信任自己的挚友,也信任自己的妻子。
他万万想不到,两颗同样渴求灵魂共鸣的心,正在这一次次闲谈之中,越靠越近。
暮色降临,又是漫漫长夜。
王景今夜留在军营,不回府。
陆眉独自坐在梅树下,晚风拂过,梅花暗香浮动。她想起那日徐瞻眼底温柔的眸光,想起他说那句——世间痴人,总能认出同类。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动得慌乱。
她是有夫之妇。礼法、名分、家族颜面,如同重重枷锁,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她应当恪守妇德,安安心心做王景的夫人,忘掉这场不该有的心动。
可心底那簇火焰,越是想要压制,燃烧得越是炽烈。
她轻轻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落在梅瓣上的雪:
“为什么……安稳的日子,依旧这样空呢?难道这一生,我就要这样,守着这座空宅,直到白头吗?”
庭院寂静,唯有老梅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没有回答她。
命运的藤蔓,已经悄悄攀附,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