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华落雪,六国夜宴,初逢惊鸿
民国十四年,北平的冬天来得早。
碎雪像揉碎了的棉絮,漫天漫地,轻飘飘落下来,覆在六国饭店雕花的琉璃窗沿,覆在朱红廊柱,覆在满院停着的黑色轿车的车顶。水晶大吊灯悬在大厅穹顶,千万片水晶折射出流光,映着满厅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这是北平上流社会一年一度的冬日晚宴,京中达官显贵、军阀武官、文人墨客,尽数汇聚于此。
陆眉立在廊下,一身月白绣兰的软缎旗袍,领口滚一圈细细的银狐毛,乌黑的长发挽成温婉的发髻,只簪了一颗圆润的珍珠。她微微抬着头,看窗外飘飞的落雪,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她今年十九岁,是北平城里人人称道的名媛。出身书香朱门,通晓英法文字,书画戏曲无一不精,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风华。
她的丈夫王景,此刻正站在不远处与人应酬。一身藏青色武官制服,肩章熠熠生辉,腰间佩着一柄锃亮的短枪。他是北洋军中前途无量的武官,沉稳、克制,手握兵权,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良人。
王景走过来,停在她身侧,声音低沉温和:“外面风大,怎么独自站在这里?仔细冻坏了身子。”
陆眉缓缓回过头,望向他。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落寞,像冬日湖面结起的薄冰。
“里面太喧闹,人声鼎沸,我有些喘不过气。”她轻声说,声音柔婉,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景哥,你看这雪,多美。可这繁华热闹,却像一场虚假的梦。”
王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肩头的狐毛,目光里满是疼惜。他是真心待她,给她最好的锦衣、最体面的名分,护她不受世间风霜欺凌。可他的世界,永远是军务、电报、军队调度,是乱世里的刀枪与权谋。
他懂如何守护一个人的荣华,却读不懂她心底那一团熊熊燃烧、渴求灵魂共鸣的烈火。
“若是闷了,我托我的挚友徐瞻过来陪你闲谈。他擅诗词,懂书画,最是善解人意。”王景柔声说道,“我军务在身,还要去和几位同僚商议要事,无法时时陪你。”
陆眉微微颔首,没有拒绝。她只当,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文人,陪她闲谈几句,打发晚宴漫长无聊的时光。
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句托付,会彻底倾覆她往后的一生。
不多时,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穿过衣香鬓影,缓步向廊下走来。
男子一袭月白长衫,未着洋装,眉目清俊温润,眼底藏着一汪揉碎的月光。他便是徐瞻。他刚刚在厅中听人闲谈,听闻陆眉独自立在廊下赏雪,便寻了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清雅,如同冰雪下流淌的泉水。
“陆夫人。”
陆眉抬眸,四目相对。
那一瞬,廊外落雪纷飞,厅内乐声隐约遥远,世间所有喧嚣仿佛刹那间全部褪去。
他望着她眼底藏着的孤寂,一眼便看穿了她锦衣之下锁着的苦闷。而她望着他的眼眸,仿佛遇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被礼教婚姻死死困住,无处安放灵魂的自己。
“听闻夫人爱诗,爱这漫天落雪。”徐瞻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雪,缓缓开口,“古人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只是这北平的冬雪,年年飘落,又有几人,真正懂得赏雪之人心中的寂寥?”
一句话,直直撞进陆眉心底最深的地方。
这么多年,人人夸赞她美貌、多才,羡慕她嫁得好丈夫,一生荣华无忧。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她光鲜亮丽的外壳。从来没有人,一眼看穿她心底的寂寞。
她的眼眶微微一热,声音轻轻发颤:“徐先生,你竟懂。”
“不是我懂夫人,是这世间痴人,总能认出同类。”徐瞻低声说道,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温柔,“世人都在追逐荣华安稳,可总有些人,一生所求,不过是一份懂得,一份滚烫的真心。”
陆眉静静望着他,心湖之中,像是投入一粒火种,缓缓燃起一簇燎原的火焰。
廊外风雪不停,梅花暗香,自远处庭院悠悠飘来。
梅花一弄,断人肠。
命运的丝线,就在这场落雪的晚宴之上,紧紧缠绕,再也解不开。
她那时尚且不知,这场相遇,会让她甘愿背弃礼教,背负满城唾骂,倾尽一生,奔赴一场焚心蚀骨的爱恋。
爱一旦生根,便再也无从拔除。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