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跟林婉儿分头走。城东巷子窄,两边墙挨得近,头顶晾衣绳搭着半干的被单,风一吹扫人脸。他贴着墙根摸过去,通灵铺开,沿街铺面里十几个傀儡站着坐着躺着,皮下黑纹深浅不一。
名单上城东有六个带印的。
头两个好找。第一个是绸缎庄掌柜,姓周,胖乎乎的,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手指头磨得发亮。林枫翻窗进去,周掌柜头都没抬,继续打算盘。林枫绕到他背后,通灵切进去,黑线一断,人往前一栽,脑袋磕在柜台上,咚一声。林枫扶他躺平,搁了锭银子在柜台,走了。
第二个是巷尾磨刀的老赵头。林枫到的时候他正磨一把菜刀,磨石上沙沙响。拔完印,老赵头醒了,迷迷瞪瞪瞅他一眼,张嘴要说话。林枫捂了他嘴,指了指城门方向:“往北跑,紫竹林。”老赵头点头如捣蒜,刀都不要了,翻墙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三个出事了。
名单上写的是豆腐坊刘寡妇,住城东尾巴上,独门小院。林枫推门进去,院子里摆着三口大缸,泡着黄豆,水面上浮了层白沫。刘寡妇蹲在磨盘旁边,手推着磨,一圈一圈转,嘴里哼着哄孩子的小调,可磨盘底下啥也没有。
林枫通灵扫过去,黑纹从后颈爬到前额,比她俩加起来都深。他蹲下来,跟刘寡妇后背对着后背,通灵往里切——
黑线一碰就炸。一股力道顺视野反撞回来,比孙敬那道猛得多,林枫眼前一黑,鼻子里涌出两管热血。
不对。刘寡妇身上这道印,有人加过料。
林枫抹了把鼻血,再试。这回他换了法子,通灵不硬切,绕着黑线走,想找根须底下到底连着什么东西。通灵往下探了三寸,黑线底下忽然浮出来一张脸,模糊的,拿黑雾捏出来的,嘴一张一合,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别拔。再拔她死。”
林枫停了手。
他蹲在那儿,刘寡妇还在推磨,嘴里的小调没停,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但一直在哼。林枫盯着她侧脸看了两息,站起来,把磨盘旁边那筐黄豆挪开,底下压着一张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刘寡妇自己的笔迹:
“我梦见井里有个东西在敲我的骨头。它说再往北边跑就跑不掉了。它说林子里那位也不安好心。它让我等。”
林枫把纸叠了揣怀里。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刘寡妇嘴里还在哼。
他出了豆腐坊,通灵朝城北扫了一眼。紫竹林方向,那层他之前没当回事的淡薄灵气忽然浓了一截,像有人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灵气里头裹着一丝极细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声音,断断续续,跟刘寡妇哼的是一个调。
林枫站住脚,通灵往北边压过去,压到林子边缘,忽然撞上一层软绵绵的东西,把探过去的通灵弹了回来。弹回来之前那半瞬,他听见了,林子那头有人在笑,很轻,但比上回清楚:“城北的你甭管了。那几个我接住了。”
林枫收了通灵,站巷子里没动。
紫竹林那位出手了。它把城北的标记修士接进了林子,说明它确实跟井底不是一伙。但它那句“甭管了”说的太轻巧,轻巧得像在替他做主。这玩意儿蹲林子里看了他好几天,不出手,不吭声,这会儿忽然帮忙——要么它急了,要么它在跟井底抢人。
不管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巷子尽头传出一声闷响,瓦片哗啦碎了一地。林枫转身就跑,拐过两个弯,看见林婉儿从一间布庄二楼破窗跳下来,后背衣服撕了个大口子,清心符碎了一半,手里攥着剑,剑刃上沾黑水。
“城西那个带印的,被井里那东西临时灌了力。”林婉儿退到他身边,喘得厉害,“我拔到一半,它忽然睁了一下眼,冲我来的。幸亏就一瞬,它又闭了。”
“拔干净了?”
“拔干净了。人跑了,我让他往北走。”林婉儿拿袖子擦了把脸,看他鼻子底下血糊糊的,“你这边呢?”
“拔了俩。第三个——”林枫把草纸掏出来给她看,“井底那位在刘寡妇身上加了料,拔不得。一拔她死。”
林婉儿看完草纸,脸色沉下去:“它不让城北往紫竹林跑。它知道林子那位在接人。”
“对。它在堵。”
林婉儿咬了咬嘴唇:“还剩几个?”
林枫把布卷掏出来对了一遍:“城东剩三个,城西剩四个,城北不归咱们管了。七个人,两个时辰,够呛。”
“够呛也得干。”林婉儿把碎了的清心符扯下来,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新的贴上,“我跑城西,你跑城东。井里那东西刚醒了一瞬,下回再醒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得赶在它前面。”
林枫点头。林婉儿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她:“等等。”
“嗯?”
“刘寡妇那个印,我拔不了。但她本人还活着,还在推磨。”林枫把草纸叠好揣回去,“她纸上写‘它让我等’。井底那位不让她跑,说明她还有用。我先不动她,等城里其他几个拔完了,我再回来想办法。到时候要是还拔不了——”
他顿了顿。
“到时候要是还拔不了,你替我给她个痛快。”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扭头走了。走出十几步,她声音从巷子那头飘回来:“这话你自己跟她说。我不替你干这种事。”
林枫站了两息,转身往城东尾巴上跑。
剩下的三个,两个在赌坊,一个在棺材铺。赌坊那俩是打手,坐在牌桌上,手里还攥着骰子。林枫一口气拔了,骰子掉地上骨碌碌滚。棺材铺那个年纪大了,睡在棺材里,被拔醒之后愣了半天,问林枫自己是不是死了。林枫说没死,赶紧跑。老头爬起来就往外窜,跑了两步又回来,把棺材铺门板卸了扛肩上跑。
林枫看他跑远,回头看了一眼城南方向。刘寡妇还在推磨,小调还在哼。
他攥了攥刀柄,往城西跑。跑了两步,巷子尽头那个拍球的小孩又蹲在那儿,球搁在脚边,脑袋歪着看他。
球面上换了字:
“城北的,我吃了。不用谢。”
林枫一脚把球踢飞,球砸在墙上弹回来,滚到他脚边,字又变了:
“还剩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