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夜色如墨。
荒郊野岭间，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矗立在枯草丛中，庙宇的飞檐早已坍塌了大半，露出残破的椽木，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庙门半掩着，缝隙间透出一丝昏黄的烛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不定，像是鬼火一般。
庙内，一尊山神像早已面目全非，泥塑的躯体上布满了裂纹，供台上的香炉倾倒，积灰寸厚。但此刻，庙中却打扫出了一片干净的空地，一张破旧的木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映照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康敏坐在桌旁，一身素白衣裳，发髻上簪着一朵白花，像是仍在服丧。但她的脸上，却全然没有半分悲戚之色。她微微垂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像是猎人等待猎物入网时的神情。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形修长，面如冠玉，眉目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乍看之下像个落魄书生，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扫过庙内每一处角落，最后落在康敏身上。
全冠清，丐帮大智分舵舵主，江湖人称“全冠清”，实则心思深沉，智计百出，是丐帮中少有的谋略之士。
他反手关上庙门，走到桌前，在康敏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沉声道：“马大元死了，乔峰已经起疑。”
康敏抬起头，唇角的冷笑更甚：“他起疑又如何？死无对证。那封密函，我已经拿到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轻轻放在桌上。信笺的纸张已经微微发脆，边缘有些卷曲，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封口处的火漆印早已被人小心地揭开过，又重新封好。
全冠清伸手接过，借着烛光细看。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迹，笔力遒劲，显然是出自一位武功高强、行事果决之人的手笔。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眉头渐渐收紧，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上面说……乔峰是契丹人？”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康敏。
康敏点了点头，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汪剑通那老东西，临死前留了一手。他本想把这封信交给乔峰，却又怕丐帮基业落入异族之手，所以留了副本在帮中密档。我花了三个月，才从马大元嘴里套出这个秘密。”
全冠清的目光在信纸上又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折好，收入怀中。他沉吟道：“马大元就是因此而死？”
康敏冷冷道：“他知道得太多了，又不肯跟我们联手。我劝过他，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一心想着乔峰的好，说什么‘乔帮主待你不薄’——可笑。他待我不薄？他整日忙于帮务，一年到头也难得回家几趟，留我一人独守空房，这就是他待我的‘不薄’？”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几分怨毒，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原本秀美的面容照得有些扭曲。
全冠清沉默片刻，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缓缓道：“这封信一旦公开，乔峰身败名裂，丐帮帮主之位……就该易主了。”
康敏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你答应我的事呢？”
全冠清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文尔雅，但眼底却透着一股凉意：“你放心。乔峰倒台之后，我扶你坐上帮主夫人的位子——不，是帮主之位。你一个女人，比那些臭男人更适合掌权。”
康敏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终于听到了满意的答复。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浅浅饮了一口，轻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全冠清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走到庙门前，推开门。夜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他回头看了康敏一眼，低声道：“杏子林大会，就是乔峰的末日。”
他说完，大步走入夜色之中，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没。
庙门重新合上，庙内只剩下康敏一人。她独坐桌前，望着那盏油灯出神。火苗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她忽然低声自语：“乔峰……你当日对我那般冷淡，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某个早已远去的人听。庙中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在屋顶盘旋呜咽。
她伸出手，轻轻吹熄了烛火。
庙中陷入一片黑暗。
与此同时，洛阳城中，丐帮分舵。
夜色已深，分舵的大厅中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后院一间厢房中仍亮着灯火。乔峰独坐桌前，手中握着一块碎布，反复摩挲。那布料质地粗糙，像是从某件衣物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还沾着些许暗褐色的痕迹，早已干涸。
他将碎布凑到灯下细看，眉头紧锁。这块碎布，是他在马大元遇害现场找到的。那日他赶到时，马大元已经气绝身亡，胸口一道掌印，显然是被人以重手法击毙。但现场并无太多打斗痕迹，只有这块碎布落在墙角，像是凶手离开时不慎被门框勾落的。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一只旧木箱前。那是马大元的遗物，由他亲手整理，准备日后送回马大元的家乡。
他打开箱盖，翻找片刻，取出一件旧衣袍。那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袍子，是马大元生前常穿的衣物，袖口处有些磨损，衣襟上还沾着些许陈旧的油渍。乔峰将衣袍展开，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衣袍的右袖口处，有一处撕裂的痕迹，裂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扯开的。他立刻将手中的碎布比对上去，将那碎布贴近裂口——完全吻合。碎布的边缘与裂口的形状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乔峰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这块碎布，是从这件衣袍的袖口上撕下来的。也就是说，马大元死前，曾与穿着这件衣袍的人搏斗过。而凶手在搏斗中扯下了这一块布料，却未曾留意。
他缓缓放下衣袍，目光落在衣袍的领口处。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他认得这个针法，更认得这件衣袍。
“这件衣袍……是康敏亲手为马大元缝制的。”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窗棂格格作响。他将那块碎布紧紧握在手中，指节泛白，目光沉如寒潭。
马大元死前，曾与穿着这件衣袍的人搏斗过。而穿着这件衣袍的人，只有马大元自己——除非，有人在他死后，将这件衣袍穿走了。
又或者，那件衣袍，是马大元亲手送给别人的。
乔峰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康敏的面容。那个平日里温婉含笑的女人，那个在马大元灵前哭得几乎昏厥的女人，那个口口声声说着“求乔帮主为我家老爷做主”的女人。
他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康敏……你究竟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厢房中回响，无人应答。
窗外，夜风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