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汴梁城，朔风如刀，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扫过丐帮分舵的屋檐。乔峰正伏在案前审阅各地分舵呈上来的账册，炭盆里的火苗噼啪跳动，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凝着一股沉毅之气。
门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弟子未经通报便闯了进来，面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卷竹筒，声音发颤：“帮主，洛阳分舵飞鸽传书——马副帮主……暴毙了！”
乔峰手中的狼毫笔一顿，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团浓黑的污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暴毙？”
“是。传书上说，马副帮主昨夜还好好的，今晨弟子去请安时，发现他已气绝多时，死因不明。洛阳分舵的兄弟们不敢擅动，请帮主定夺。”
乔峰放下笔，站起身来。他身形高大，这一站起，几乎遮住了身后窗外的天光。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传令下去，我即刻启程赴洛阳。分舵事务暂由陈长老代管。”
他没有多带随从，只牵了一匹快马，翻身上鞍，扬鞭疾驰。汴梁到洛阳，数百里路，他硬是连夜赶到了。寒风灌入衣领，如冰水浇背，他却浑然不觉，脑中反复翻涌着三个月前的那一幕——洛阳分舵，康敏倚在廊柱边，眼波流转，笑着对他说：“你这位马副帮主，背地里做过什么事，你当真知道么？”
当时他只当是妇人闲话，一笑置之。如今马大元骤然暴毙，那句话便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越想越深。
乔峰赶到洛阳时，天色已暮。洛阳分舵的弟子们迎出来，人人脸上带着惶然之色。马大元的尸身已入殓，停放在后堂灵棚中，棺木尚未合盖，说是等帮主来见最后一面。
乔峰大步走入灵堂，一股浓重的香烛气味扑面而来。康敏一身重孝，跪在棺侧，哭得梨花带雨，双眼红肿如桃，见乔峰进来，她抬起头，哽咽着唤了一声：“乔帮主……”
乔峰点了点头，走到棺前。马大元躺在棺中，面色发青，双目紧闭，神态倒还算安详，乍一看真像是急病暴毙的模样。但乔峰的目光何等锐利，他俯下身，借着烛光仔细端详，忽然眼神一凝——马大元脖颈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勒痕，若不凑近了看，几乎察觉不到。
那道勒痕极浅，颜色与周围肤色几乎无异，只微微凹陷，仿佛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勒过。更诡异的是，马大元的脸上没有半点痛苦之色，双手也未见挣扎的痕迹，甚至连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没有抓挠过的皮屑。
乔峰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那道勒痕，指腹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他抬起头，看向康敏：“仵作怎么说？”
康敏用帕子拭着泪，声音断断续续：“回帮主……仵作说，是急病暴毙，说是心疾发作……可大元他身体一向康健，平日里连风寒都极少得，怎会突然就……”
她说到此处，又掩面痛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哭得情真意切。乔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只见她指缝间露出的眼角微微泛红，泪珠滚落，倒不像是装的。
他又低下头，重新审视那道勒痕。锁喉功。这三个字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丐帮中会锁喉功的人不少，但能将锁喉功使得如此精准、如此不着痕迹的，屈指可数。马大元武功不弱，纵然是偷袭，以他的警觉，也断不至于连一丝挣扎都来不及。除非——是他熟悉的人，在他毫无防备时下的手。
乔峰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直起身，对康敏道：“马兄弟的后事，我亲自操办。夫人节哀。”
康敏抽泣着点了点头，又伏在棺边哭了几声。乔峰转身走出灵堂，余光却瞥见康敏的目光从指缝间透出来，在他背上一掠而过，随即又垂下眼去。那一瞬间，他总觉得这个女人的悲伤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当夜，乔峰独自留在灵堂守灵。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棺前的长明灯昏黄如豆。乔峰坐在棺旁的木椅上，目光落在马大元的遗容上，久久不动。
他反复思量着那道勒痕。锁喉功的力道、角度、深浅，他越想越觉得心惊——出手之人功力极高，且对马大元的武功路数了如指掌，才能在瞬息之间制住他，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这样的人，丐帮内外能有几个？
他站起身，走到棺前，又仔细查看马大元的尸身。忽然，他的目光定在马大元的右手上——那只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像是死前用尽了全身力气攥着什么。乔峰心中一动，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角碎布。
布料颜色暗沉，像是从衣袍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带着撕裂的毛边。乔峰将碎布拈起，凑到烛光下细看——布料是粗布质地，颜色深灰，像是寻常衣物所用，但触手之间，他忽然觉得这颜色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不动声色地将碎布收入袖中，又回头看了一眼马大元的遗容。这个粗豪的汉子，临死前攥着一块碎布，是想留下什么线索么？还是说，他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抓住那个杀他的人？
次日一早，乔峰召集洛阳分舵的弟子问话。堂下站了十几人，都是马大元生前身边的亲信。乔峰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马副帮主死前一夜，你们可曾察觉什么异样？”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一个叫李四的弟子犹豫片刻，上前一步道：“回帮主，马副帮主死前那一夜，弟子曾听见他房中传来争执声……是马副帮主和夫人在吵架。”
乔峰目光一凝：“争执什么？”
李四摇头：“弟子不敢靠近，只隐约听见几句。马副帮主的声音很大，说什么‘你莫要再逼我’、‘这事若传出去，你我都没好果子吃’……夫人哭哭啼啼的，具体说的什么，弟子没听清。”
乔峰沉默片刻，转向康敏。康敏今日依旧一身重孝，面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显出她一夜未眠。她见乔峰看过来，又垂下泪来：“不过是些家务琐事……大元他近来脾气不好，总说帮中有人要害他。”
乔峰追问：“他说谁要害他？”
康敏摇头，泪珠滚落：“他没说，只让我别多问。我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仇家，他又不肯讲，只闷着头喝酒，喝到半醉就摔了杯子，说‘这丐帮，已经不是从前的丐帮了’。”
乔峰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还说过什么？”
康敏想了想，又摇头：“再没有了。他那一夜喝了不少酒，我扶他上床歇息时，他还念叨着‘帮主待我不薄，我绝不能对不住帮主’……谁知第二天一早，他就……”
她说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桌上痛哭起来。堂中弟子们皆低头叹息，气氛沉重。
乔峰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来，走到康敏面前，温声道：“夫人节哀。马兄弟的后事，我会亲自操办，定让他走得风光体面。若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
康敏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低声道：“多谢帮主。”
乔峰走出灵堂，站在院中，寒风扑面而来。他回头望了一眼康敏的背影——她依旧伏在桌上，肩膀微微颤动，哭得楚楚可怜。可乔峰总觉得，那哭声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那角碎布，触感粗糙，带着一丝陈旧的涩意。他翻身上马，策马离开洛阳分舵，身后是茫茫的雪野，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心中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马大元之死，绝非急病暴毙。那道勒痕、那角碎布、康敏闪烁的目光、马大元死前那句“帮中有人要害他”——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尚未串成一条线，但乔峰已经隐约看见，那根线的尽头，藏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他攥紧了缰绳，马鞭一扬，快马踏碎积雪，向汴梁方向疾驰而去。风在耳边呼啸，他脑中却反复回响着康敏那句话：“你这位马副帮主，背地里做过什么事，你当真知道么？”
马大元背地里做过什么？又是谁，非要他死不可？
乔峰眯起眼，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心中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他知道，这桩案子，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