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铁门灌进来,雪沫子打在两人袍角上。
赫连钦摊开手掌。
白绢上那道血痕已经发黑。
“太后的东西,臣不敢私留。”
“不敢留,就扔进火盆。”楚明徽站在阶前,伞沿压下半寸,“哀家赏出去的东西,不往回收。”
他没扔。
抬手用长布在手背上抹了两遍,血擦净了,露出一道泛青的旧疤。
白绢上的红梅边添了一道污痕。
五指收拢,帕子叠成四方小块。
铁甲滑开半寸,他把它塞进护心镜内侧。
硬铁压着软绢,贴在胸口。
楚明徽看在眼里,脚下没停,径直上了甬道。
“沈追在外头候着。”
“臣跟着太后。”
腰刀按住,战靴踏在石板上,咚咚两声。
血腥气被甩在铁门后面。
三道重闸过完,头顶落下一线惨白的天光。
雪停了。
日头照在雪堆上,刺得眼睛发酸。
两侧玄甲卫单膝砸地,甲片撞成一片响,头盔压得极低。
“这底下埋了多少。”
“七百二十三。”赫连钦道,“从先帝登基那年算起,进这道门还能喘着气出去的,加上周显,九个。”
“严崇礼送进来的多,还是王爷送进来的多?”
“对半。”他侧过头,“太后问这个做什么。”
“哀家在想,砖缝里喝饱的是谁家的儿子。”楚明徽慢慢走着,狐裘滚边扫过雪,“北境三十万关饷,文渊阁的笔杆子刮过三道,到兵卒手里剩两把陈米。王爷在关门上押命,京里有人在后头掘王爷的根。”
赫连钦扣紧了刀柄。
“边军有臣一口饭,就少不了他们的冬衣。”
“王爷拿什么填。”
楚明徽停下,转过身。
“减王府的用度,还是拿这双手,去昭狱里敲死囚的骨头。”
他看向远处的红墙。
“分内的事。”
“好一个分内。”楚明徽重新迈步,“北燕的铁骑十年没过雁门,朝上那些朱紫只会写王爷擅权。王爷身上那些箭疮,没人替你记过账。”
“太后高抬臣了。”
“哀家不抬人,哀家只看结果。”她道,“太和殿那一刀,哀家记着。严党的根拔了,北境的关饷由未央宫过账,一粒米不走文渊阁。王爷要的是这个。”
赫连钦喉头滚了一下,没接。
胸口那块叠好的绢子,被铁压着,发烫。
青黛在前头引路。
拐过夹道,西角门的青布小轿已经候在雪里。
沈追扑通跪下。
“王爷,太后娘娘。”
“起来说。”
“北城门校尉拿下了。”沈追膝行半步,嗓子往下收了收,“昨夜出城那一骑,走雁门驿道,换了三匹马,属下迟了半个时辰。”
“什么人。”
“首辅府的大管事。”他双手捧上一张副牒,“文牒是兵部昨夜新发的六百里加急,编号跳了号。校尉验牒时留了火漆样。信桶封签上四个字,北面军需。”
赫连钦手腕一拧,刀鞘的铜头在青石上撞出一声脆响。
“严崇礼。”
“王爷此刻去文渊阁拿人,他把这桩事推给家奴,再反咬王爷构陷首辅。”楚明徽扶着青黛的手踩上矮凳。
“太后的意思。”
“放他走。”
她坐进轿里,挑起半边帘子。
“沈追追不上,别的东西追得上。”
“太后截得下那只信桶?”
“上月未央宫赏了首辅府三副宫造鞍褥,熏的是墨家穿云松香。”楚明徽道,“那位大管事昨夜骑的马,鞍下压着一副。”
赫连钦抬手凑到鼻端。
一缕松柏冷香浮上来,不细辨,当是佛前的供香。
“王爷手上这股味,是哀家那方帕子沾的。让鹰认主,它认了王爷的手,才肯替王爷去追那副鞍褥。”
“鹰在哪儿。”
“后苑红阁子,三只前朝海东青,青黛带你的人去取。”她道,“信截下来,抄一份留档,原封再送出关。王爷今夜把雁门以东三寨的防务挪一挪,严崇礼卖的那张图,到北燕手里就是张废纸。”
赫连钦站在轿外,没动。
“废纸也会引北燕动兵。”
“北边不起烟,赵烈拿什么名目进京。”帘子后头的人没露脸,“他旗上写勤王,心里写什么,王爷比哀家清楚。严崇礼这条通敌的罪不坐死,满朝士族不会看着首辅九族上路。”
赫连钦后颈的汗被风一吹,凉透了。
他在北境十年,没见过谁把两国的仗,三方的兵,摆在一方帕子上算。
“这把火,太后收得住?”
“烧不大,旧账化不成灰。”帘子落下去,“王爷怕了?”
他吐出一口白气,抱拳。
“太后把两国的兵摆上一张桌,臣这把刀借出去。刀卷了口,太后得给臣换新的。”
“回宫。”
轿子贴着宫墙去了,两名宫女跟在后头,脚印很快被风抹平。
赫连钦抬头。
角楼背阴处有半寸灰布棉帽缩了回去。
扑棱一声,一只灰鸽掠过瓦脊,掐着风往城南去。
他右手一甩。
铁菩提破空,一记脆响,灰羽带着血珠砸在回廊顶上。
沈追跃上去,捧着那团血肉落回来,呈上一枚蜡丸。
赫连钦捏碎外壳,展开蜡纸。
未央宫主与摄政王同出昭狱,赐帕入怀,雪中并行,轿前低语良久。
末尾四个字,情状甚笃。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掌心一吐力,薄纸碎成了末。
青黛上前,拿帕子裹了那团血羽。
“角楼背阴处有脚印,奴婢让人去起。”
“沈追。”
“属下在。”
“前营三百死士,换胡服,备快马。”赫连钦转身,“鹰指路,截了信抄一份,原封塞回桶里,送信的人放他活着出关。信桶里的东西,先给本王看。”
“回来那天,再剁了喂狗。”
“得令!”
他折去前营点人。
一个时辰后,才踏上未央宫的石阶。
雪又落了。
匾额隐在风里。
殿门紧闭,里头传出木鱼声,一下接一下。
赫连钦在三丈外停住,甲上的雪水滴下来,在石阶上洇开一片暗痕。
他摊开掌心。
方才捏碎蜡丸的地方,还留着那方帕子的松柏冷香。
木鱼声停了。
“王爷在门外站了半盏茶。”楚明徽的话从门缝里渗出来,“那四个字,是谁写的,哀家已经知道了。”
“王爷进来看看,他明天还能不能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