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锁域天阵依旧悬垂在北疆大地的上空，灰黑的天幕如同永不消散的梦魇。

墟部的救援行动还在咬牙坚持，可局面已经越来越恶劣。

苏晚从人心印源源不断接收到前线传回的讯息，一条条讯息有喜有悲。有潜行小队抓住转瞬即逝的阵隙，拼死带出一批老弱妇孺；也有数支小队，恰逢天阵骤然收缩，退路被封死，从此再无半分音讯传回。天仆的增援没有断绝，伪天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将域内生灵屠戮殆尽，它在一点点收紧牢笼，磨蚀救援一方的心力。

外围临时营地，已经挤满了从北境焦土之中逃出来的幸存者。

无数满身伤痕的凡人与修士，汇聚在沉星渊以北的旷野。他们刚刚挣脱锁域天阵的规则侵蚀，不少人肉身被天道力量留下暗伤，那种伤势不同于刀剑创口，是天道道则在神魂之上刻下的印记，寻常丹药只能暂缓痛苦，难以彻底根除。更多人心里的创伤远胜躯体，家园破碎，亲人殒命，昨日还烟火融融的故土，转眼化作千里焦土。不少人终日沉默，望着北境的方向无声垂泪，梦魇与绝望缠绕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沉星渊渊城的承载，已经抵达临界点。

渊城原本规划的居所、粮田、药圃，当初是为接纳青云叛逃弟子与各地流离之人所建，如今北境难民潮水般涌来，城内街巷已经拥挤不堪。粮食储备在飞速消耗，医者日夜不休，依旧应付不过源源不断的伤者。若是难民还在持续大批量涌入，渊城本身的秩序，便会面临崩塌的风险。

望渊台上，晚风卷起衣袂。

苏晚将一卷卷来自前线、来自渊城内务的卷宗铺开在石案之上，玉手轻轻拂过纸面。难民统计、粮草消耗、医者人手缺口、居所紧缺，一桩桩现实难题，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外围临时营地不宜久留。”苏晚指尖点在卷宗之上，眉头微蹙，“营地没有坚固阵法庇护，完全暴露在天地之间。此地距离北境太近，伪天若是动念，一道天罚便可横扫整片旷野。幸存者刚刚逃出生天，不能再把他们置于险境。可沉星渊内部空间有限，继续无限制接纳，粮秣、居所、药草全部会捉襟见肘。”

周禾刚刚从北境外围战场短暂折返，一身甲胄还沾着战斗留下的灰迹，几处甲片被天仆的利爪撕裂，剑刃之上还凝着尚未散尽的灰雾残余。三百剑修依旧大半驻守北境天幕边缘，轮换值守，他抽身回来，便是要商议难民安置的后续大局。

“北境的阵隙还在不断闭合，往后能够救出的人只会越来越少。但已经救出来的两万多人，必须妥善安顿。”周禾按剑而立，目光看向南方，“墨渊带队南下寻觅新域，传讯已经回来，他找到了一处合适的疆土。”

沈砚抬眼，等候下文。

“那片地域名为落芜原。”周禾拿起传讯玉简，指尖注入一丝道力，玉简投射出一片广袤大地的虚影，“地处南疆以南，远离青云旧地，远离奉天宗门的势力圈。方圆千里，有江河穿境而过，土地尚可耕作，山林之中也盛产草药。最重要的一点，此地地脉特殊，和沉星渊相似，天生排斥伪天的部分道则，天威降临之时，会被地脉天然削弱。”

玉简光影流转，可以看见落芜原的地貌：平原辽阔，河网交错，四周有连绵群山作为天然屏障，没有大宗门盘踞，千百年来只是少数零散散修隐居，人烟稀少，属于无主的荒芜疆土。

“但也并非完美。”周禾语气并未放松，“落芜原地脉虽能削弱天威，却做不到如同沉星渊一般完全隔绝伪天。若是伪天全力针对性降下天罚，依旧会遭受重创。只适合作为第二处避难之地，不能当做最后的根基。墨渊已经带领一部分人手先行抵达，正在勘察地脉，标记适合筑城开垦的位置。”

沈砚俯身，仔细端详玉简投射出来的山河虚影。

沉星渊是逆道之心的根源，是墟部的核心，可它容纳不下天下所有流离之人。想要对抗伪天，护住苍生，不能把所有希望全部押在一处绝地之上。开辟避难新域，不是舍弃沉星渊，而是为万千流离之人，多挣下一处活下去的容身之所。

“就定落芜原。”沈砚缓缓开口，做出决断，“传令墨渊，以落芜原中部的河畔谷地为核心，修建临时聚居城池。不必追求殿宇巍峨，优先修筑屋舍、粮仓、药庐，布下多重防御阵法。阵法不求主动攻伐，重在预警、隔绝窥探、缓冲天威。”

苏晚立刻补充：“还要划分耕地，引水灌溉。难民之中，凡人居多，要让他们能够耕种自给，不能长久依靠渊城输送粮草。同时设立医坊，专门应对天道道则留下的神魂暗伤。抽调一部分渊城医者、农师、工匠，跟随迁徙队伍一同南下。”

“我分出两百剑修，常驻落芜原。”周禾当即说道，“一来守护新域，抵御流窜的天仆、残余血祭势力；二来训练本地青壮，建立简单的自卫力量。但剑修主力依旧不能调离北境外围，救援还没有彻底结束。”

一条条命令，化作传讯灵符，向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出。

一场大规模的迁徙，就此启动。

渊城内务开始梳理难民名册，区分老弱妇孺、耕农、工匠、受伤修士。重伤难以长途跋涉的，暂时留在沉星渊城内医治，待伤势稍有好转再行南下；其余大部分幸存者，分批编组，向着千里之外的落芜原开拔。

迁徙之路并不太平。

伪天虽没有直接出手截杀迁徙队伍，却暗中降下无形的天道窥伺。部分依附天道的残余小势力，还有四散游荡的天仆小队，时不时在路途之中袭杀赶路的难民队伍。周禾提前安排分段护送，墟部修士分段接力，一路扫清沿途的威胁。

无数劫后余生之人，踏上南下漫漫长路。

队伍之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悲凉。孩童还会在睡梦之中惊叫哭喊，梦见北境的天罚与崩塌的家园；老者拄着木杖，频频回头望向北方，那里埋葬着他们世代的故土与骨肉亲人。很多修士一身道基被天阵侵蚀损毁，再也无法修行，褪去一身修为，变回和凡人别无二致。

他们曾经信奉天命，相信苍天公允。北境一劫，打碎了全部的信仰。

有人迷茫，不知往后活着究竟为何；也有人心中燃起微弱的火光，他们是被真道从死亡之中捞回来的人，亲眼见过伪天的残酷，也亲身体会过墟部护生的本心。

千里之外，落芜原。

墨渊已经带着一批墟部先遣人员在此忙碌多日。

旷野之上，一座座简陋的木石屋舍拔地而起。工匠开山采石，伐木筑墙；农师带着人手疏通河道，开挖沟渠，引水浇灌荒原的土地；阵道修士顺着谷地外围，顺着天然山势，埋下阵基，一道道缓冲预警阵法缓缓成型。

这里没有沉星渊那股浓厚的真道道火，却有着一片不受奉天规矩束缚，可以容人活下去的土地。

第一批迁徙的难民队伍，终于跋涉抵达落芜原。

当他们翻过最后的山隘，看见河谷之间成片正在修建的屋舍，看见开挖完成的水渠，看见等候在此的墟部修士，不少人再也撑不住，跪倒在湿润的泥土之上，失声痛哭。不是狂喜，是劫后余生百感交集的宣泄。

墨渊站在谷地入口，接待一批又一批到来的幸存者。他没有宣讲什么宏大的大道道理，只是安排人手分发干粮、饮水，指引众人分到属于自己的居所，医者立刻上前，接诊身上带着道则暗伤的伤者。

“这里是落芜原，往后，便是你们安身的地方。”墨渊的声音沉稳，传遍人群，“没有人会拿天命来审判你们，没有天道可以随意收割你们的性命。土地可以耕种，伤病可以医治。但这片土地，需要所有人一同守护。”

避难新域，就此正式开启。

可安稳只是相对而言。

落芜原的上空，时常会掠过一缕缕灰蒙蒙的天道气机。伪天在远远窥伺这片新生的避难之地。它暂时没有降下毁灭性天罚，并非心存怜悯，而是顾虑沉星渊地脉，顾虑天下修士的目光。一旦落芜原的力量发展壮大，这处新域，迟早也会成为天罚针对的目标。

消息源源不断传回沉星渊望渊台。

苏晚看着传讯回来的景象，轻轻叹息：“给了他们一处安身之地，却无法替他们彻底抹去心底的伤痕。天道留下的神魂暗伤，很多人穷尽一生都难以完全消解。劫难留下的烙印，会伴随他们一辈子。”

沈砚立在高台，目光望向南疆南方，落芜原的方向。

“肉体的伤可以用药石医治，心中的创伤，需要时间，需要活下去的希望慢慢抚平。”沈砚缓缓说道，“开辟新域，不只是给他们一处落脚的土地。更要让他们明白，命运不再由高高在上的苍天随意摆布。”

“但我们也要清醒，落芜原不是乐土。”沈砚语气一转，神色重归凝重，“传令墨渊，不可松懈阵法戒备。鼓励百姓开垦繁衍的同时，也要让所有人明白危机并未远去。伪天的窥伺从未消失，灾祸随时有可能再度降临。居安思危，不可懈怠。”

远方北境，锁域天阵的光芒还在缓缓收缩。

墟部的救援小队，已经很难再找到可供出入的阵隙。一支又一支潜行小队陆续撤回外围。数十万困在北境焦土之中的生灵，绝大多数，终究没能等到逃生的机会。

这场千里焦土之劫，尘埃将近。

北境浩劫的种种经过，难民口中的亲身遭遇，顺着难民迁徙的脚步，向着南疆四面八方扩散。

天下各处，人心继续分化。

部分奉天宗门愈发惶恐，不惜加重对门下弟子的管控，销毁流言，严禁修士接触来自落芜原、沉星渊的消息，用尽一切手段捂住真相。可越是压制，真相传播的欲望便越是强烈。无数从北境逃出来的幸存者散落在世间各处，他们的亲身经历，就是最无法辩驳的证言。

不少小宗门、散修，冲破封锁，络绎不绝向着沉星渊、落芜原赶来。

也有一部分人，来到落芜原之后，内心生出不一样的心思。见过天道的残暴，便渴望得到强大的力量，想要复仇，想要以暴制暴，心中滋生出偏执的戾气。墟部治理新域，不只是安置流民，同样也要面对人心百态带来的新麻烦。

周禾处理完北境外围最后的交接，安排好留守剑修，转身向着落芜原赶去。他要亲自坐镇新域一段时间，梳理防卫，整顿秩序，防备天仆与残余奉天势力的偷袭。

沉星渊渊底，金色的道火依旧日夜升腾。

望渊台上，晚风漫过栏杆。

沈砚看向苏晚：“浩劫夺走无数性命，但活下来的人，便是火种。北境的苦难不会白白消散，这些劫后余生之人心中生出的信念，便是真道散播世间的根基。”

苏晚低头看向掌心的人心印，道器之上那些细密裂纹，依旧没有愈合，可印体之内，无数新生的、坚韧的心念正在缓缓生长。那些来自幸存者的信念，一点点汇入人心印之中。

“人心道种，已经开始生根了。”苏晚轻声说道。

落芜原河谷，炊烟缓缓升起。无数劫后余生的人，拿起农具，开垦荒芜的土地。

旧天降下毁灭，而苍生，在废墟之上，亲手重建属于自己的生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