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阔把他们领进客栈后院堆柴火的棚子,关上门,从甲片缝里抠出一卷破布,摊在柴垛上。布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墨迹深一笔浅一笔,有的被水洇花了,有的拿指甲划了叉。
“一百三十年攒的。”他指了指划叉的,“死的划掉,没划的是还活着但身上打了标记的。”
没划叉的还剩四十七个。
“你记这玩意儿干什么?”林婉儿问。
“不知道。”赵阔蹲在地上,黑雾从后颈往上冒了一截,他拿手摁回去,跟摁烟头似的,“每回醒过来就多记一笔。怕哪天彻底睡过去,这单子还能留给个活人。”
林婉儿扫了一眼名单,脸色变了:“有青云宗的人。”
最底下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写着“周明远”,字迹歪歪扭扭,刚添上去的。
“周明远那道印我亲眼见的。”赵阔说,“另外俩,孙敬、陈素云,半年前来的。也在黑石城,城南染坊猫着,装傀儡装了大半年,白天不动夜里出来找食。我不点破,点了城里那东西就知道。”
“那东西睁眼的时候,我脑子里跟塞了烂棉花似的,做不了主。它闭眼了我才能偷偷干点事,跟做贼一样。”
林枫把布卷起来揣怀里:“城南染坊我跑一趟。你俩——”
“我跟你去。”林婉儿打断他,“青云宗的人,我得到场。”
“那赵阔——”
“我走不了。”赵阔拍了拍甲片,“这身东西跟井里那玩意儿连着。离城超过三里,它立刻知道我要跑,当晚就能把全城傀儡叫起来堵门。”
林枫看了他一会儿:“三天。三天之内,把这四十七个全拔了。我们没回来,你自己跑。”
赵阔张了张嘴,闷声应了:“行。”
两人翻窗出去,贴墙根往城南摸。
城里还是那副鬼样子。傀儡们恢复了原样,卖糖葫芦的继续吆喝,拍球的继续拍球。但林枫走过去的时候,好几个傀儡脑袋慢慢跟着转,转得特别自然,像不经意瞟了一眼。通灵扫过去,皮下黑纹比刚才淡了些。
“它在收着。”林枫低声说,“刚才那一出太张扬,现在装没事,不想惊动外头的什么人。”
“它怕谁知道?”
“不知道。但它肯定有怕的。”
摸到城南染坊,两进院子,前院晾着半干蓝布,后院一口染缸,泡着的布都臭了。通灵往里一探,地窖里两个活人气机缩在角落,心跳快得跟兔子似的。
林枫敲了三下木板,停一息,又敲两下。
里头安静半天,才有个男声颤着嗓子问:“谁?”
“天庭的人。赵阔让我来的。”
地窖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胡子拉碴的脸,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拉开门。孙敬,瘦高个,胳膊缠着布条,布条底下渗黑水。陈素云跟在后头,女修,年纪不大,右手少了三根手指头,断口齐整,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
“赵阔的人?”孙敬打量林枫的斗篷,“他让你们来干什么?”
林枫摊开布卷,指着他俩的名字:“你俩身上的标记能拔。拔完今晚出城,往北走四十里,有片紫竹林,在林子里待着等天亮。”
孙敬愣了一下:“紫竹林?那片林子邪得很,我们宗门弟子进去过,出来说里头有东西盯着人看——”
“我知道。”林枫打断他,“我头回来玄戈就走的紫竹林。里头有东西,但比这城里安全。那林子里的东西跟井底的不是一伙的,起码现在不是。”
陈素云攥着断指的手:“之前也有人来试过。周明远那回,来了个散修说有法子解印,一碰周明远后颈,印子反冲回去,散修当场疯了,现在还在宗门关着。”
林枫想起自己被溯源反噬那一下,脑袋还隐隐作痛。
“我不碰印子本身。”他蹲下来,拿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从你俩神魂外面切进去,把印子和神魂之间那根线找出来,斩断。那玩意儿现在收着,我才能动手。”
孙敬跟陈素云对了一眼。
“你要是不成呢?”
“你俩挨一下反噬,疼几天,印子还在。不会比现在更糟。”林枫站起来,手按刀柄,“自己选。我三天之内得拔四十多个,没工夫磨嘴皮子。”
孙敬咬了咬牙:“你先在我身上试。”
林枫让他坐地窖里背靠墙,闭眼。金瞳照在孙敬后颈上,漩涡纹比周明远那道深得多,几乎跟皮肉长一起了。通灵切进去,印子和神魂之间连着一根极细的黑线,蛛丝似的,但韧得很。林枫拿通灵当刀慢慢靠过去,一碰,黑线上头立刻冒出股反击力道顺视野往回撞。他早有准备,把通灵缩成一条线避开来势,斜着切进去。
一下没断。再切一下。第三下,黑线崩了。
孙敬闷哼一声,后颈黑纹肉眼可见淡下去,皮肤底下渗出小滴黑水,顺脖子流进衣领。人一歪差点栽地上。
“成了。”林枫收回通灵,手有点抖,但没大碍。
陈素云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一个时辰,两个都拔干净了。孙敬和陈素云收拾包袱从后门溜出去,翻城墙走的,林枫拿通灵探路,避开几拨“巡逻”的傀儡。
“往北四十里,紫竹林。”林枫又嘱咐了一遍,“进去之后别乱走,找片密的地方猫着。林子里有东西盯着你,别搭理,别应声,别回头看。天亮了再说。”
孙敬点了点头,拉着陈素云钻进巷子,没影了。
回客栈后院,赵阔蹲柴棚里,看见他俩回来,脸上死气淡了一层。
“几个?”
“俩。”
林枫把布卷摊开划掉名字:“还剩四十五。加上刚跑的那俩,总共四十七。三天,够呛。”
赵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井里那东西每回醒过来得半个时辰才能彻底闭上。刚才那一出前后不到一盏茶。它急急忙忙闭眼,说明它不光怕惊动外头,它自己也不在状态。”
“什么意思?”
“下回再睁眼,恐怕撑不住半个时辰了。要么它恢复好了再睁,要么——”赵阔攥了攥拳头,“它出问题。”
林枫没接话,低头在泥地上把剩下四十五个名字的地址排了排。排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城北那片,是不是挨着紫竹林?”
赵阔凑过来看了一眼:“对。城北出去往北走二十来里就是林子边。怎么?”
林枫拿树枝点了点名单上城北那一串名字:“这片儿的,不拔了。”
“不拔了?”
“不拔了。城北的人往紫竹林跑,二十里地,拔完印再跑四十里,来不及。”他把树枝一折,“城北的这些人,你让谁去递个话,让他们自己往紫竹林跑。林子里的东西我见过,邪归邪,不伤人。比留在城里等死强。”
赵阔盯着他看了两息:“你怎么知道林子里的东西不伤人?”
林枫站起来,把刀往腰里一别:“我进林子的时候它没动手。我走了它也没追。它要是跟井底这位一伙的,那天在紫竹林里就该把我摁住了。它没摁,说明它跟井底这位不是一条心。”
他推开柴棚门,外头巷子里那个拍球的小孩还蹲在原地,球搁在脚边,脑袋歪着看他。
林枫低头瞅了一眼那个球。球面上拿指甲划着一行字,歪歪扭扭:
“还剩两天。”
他抬头看了看天。离天亮还有三个多时辰。
“走。”他跟林婉儿说,“城东。拔完了去城北,把人往紫竹林撵。三天之内,这城里不能留一个带印的。”
两人翻墙出去。赵阔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就不怕紫竹林里那位也是来等你的?”
林枫头也没回:“等就等。一个也是等,两个也是等。我赶时间,一块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