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收起心神，跟林婉儿离开紫竹林，往黑石城赶。
路上两人话不多。林婉儿留意到，林枫隔一会儿就拿通天眼扫一圈四周，金光在眼底一闪就收，哪怕一路太平，手也没离开过刀柄。她没问，但心里有数，这人警惕性高得不像头回出任务。林枫确实没全盘托出，竹林里那个凭空消失的布包、深处那声极轻的笑，他只含糊提了一句“这片林子不对劲，多留神”。
林婉儿应了一声，脚下快了几分。
靠近黑石城，最先撞上的不是魔气，是死寂。
城外田地荒着，庄稼倒了一地没人收，谷穗烂在泥里。田埂上整整齐齐摆着锄头和草帽，像主人刚放下家伙什去喝口水，人没了，家伙什还等着。再走几步，看见一辆牛车停在路中间，车上码着柴火，绳子系了一半，系绳的人不见了。
越靠近城门，路上行人反倒多起来。挑担的小贩、赶路的旅人、蹲墙角晒太阳的老头，人来人往，看着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林婉儿松了半口气，低声说：“看着不像出事的——”
林枫眼底金光骤亮，通灵铺开，一把把她拽进路边墙根阴影里。林婉儿手都摸到刀囊了，被他按住：“别动。”
“怎么了？”
“这些人，没神魂气机。”林枫压着嗓子，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皮肉温热，会走会笑，但里头是空的。生机被抽干了，剩个壳子被什么东西提着走。”
林婉儿后背一凉，重新打量街上那些人。卖糖葫芦的老汉笑呵呵地吆喝，姿势跟刻出来似的，来来回回重复同一句，嘴皮子磨得发白。挑担的小贩走三步停一步，停完再走三步，停的位置分毫不差，连扁担歪的角度都一样。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拍皮球，拍一下，球弹到同一个高度，再拍一下，再弹到同一个高度，永远弹不过膝盖。
整座城是个布景，活人全是提线傀儡。
“满城都是？”林婉儿问。
“满城都是。”林枫收回通灵，金瞳暗了一瞬，“一个活的没有。”
两人没走正门，顺着城墙豁口翻进去。城里商铺开着门，叫卖声、闲谈声、小孩追跑打闹的声儿一样不缺，热闹得挑不出毛病。但林枫的通天眼里，每个傀儡皮肤底下都浮着一层薄薄的黑纹，漩涡打眼，跟吞灵石背面刻的那道一模一样。那些黑纹在皮下游走，有节奏地一收一缩，像在吸什么东西。
“跟着我。”林枫在前头开路，专挑人少的小巷走。
按线索摸到周明远落脚的客栈。楼下大堂坐着三桌傀儡，吃菜的、喝酒的、划拳的，热闹得像真的。林枫扫了一眼，没理，径直上了二楼。
靠窗那张桌，周明远缩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眼窝凹进去两个坑，人瘦得脱了相，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看见二人上楼，他先是愣愣抬眼，目光一对上林枫那双金灿灿的眼珠子，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连人带椅子往后缩，抱头蜷到桌子底下。
“漩涡、眼睛、它一直在看我……”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嗓子哑得快出不了声。
林婉儿蹲下去，轻声喊：“周师兄，是我，青云宗林婉儿。”
周明远从胳膊缝里瞅她一眼，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还在抖。
林枫蹲下来，运起通灵往周明远眉心一探，想溯源那道无痕剑气。画面刚浮起来——一道白光、比闪电还快、从侧面切过来——紧跟着一股黑意顺着视线反撞回来，像有人隔着蒙布朝他脸上踹了一脚。林枫脑袋剧痛，金眼剧烈震颤，眼前幻象里窜出无数黑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一层叠一层，铺天盖地。
他猛闭眼，硬生生切断通灵。手指头抖了好几下才攥住，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血印。
修成三阶通灵之后，头一回被反噬。
“没事吧？”林婉儿扶住他胳膊。
“没事。”林枫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黑影甩干净，“那剑光上头裹了东西，专门防溯源。我一碰就炸。”
林婉儿没多问，从怀里摸出张清心符，贴在周明远眉心。符纸一燃，淡青剑光顺着眉心渗进去，周明远那股抖劲儿慢慢压下去，眼神清明了些。他喘了半天粗气，抬头看着两人，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往外吐话。
“那道剑光……不是来杀我的。”他咽了口唾沫，“它在挑人。能扛住印记侵染的修士，才配被‘标记’。扛不住的，就跟我一样，送回来也记不清。”
“标记？”林枫问。
周明远指了指自己后颈。林婉儿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后颈皮肤底下有一道极淡的漩涡纹，跟吞灵石背面那道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颜色也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什么时候印上的？”林枫声音沉了。
“不知道。回来之后才发现的。”周明远攥着桌腿，指节发白，“还有那个神将，每隔三天来客栈后院一趟，对着空气说话。我不敢靠太近，就听清一句，他说‘还差几个’。”
“差几个什么？”
“不知道。他说完就走了，后院那东西……我不敢看。”
林枫跟林婉儿对了一眼。
话没说完，街面上传来沉重脚步声。咚、咚、咚，一步一步砸在石板路上，震得桌上茶碗盖直跳。傀儡行人自动往两边让，齐刷刷的，像有人喊了口令，动作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道身影从街角拐出来，残破神甲挂在身上，甲片缝里往外渗黑雾，步子不紧不慢。个头比常人高两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每走一步，石板底下就冒一缕黑气。
堕魔神将。天庭通缉的那个。
他在客栈门前站定，仰头朝二楼看，隔着窗户纸直接递话进来，嗓子跟砂纸磨铁似的：“天庭的小正神，青云宗的小丫头，别躲了。这城里没我不认识的眼珠子。你们一进城我就知道了。”
林枫握紧星辰刀，站起来，金瞳亮到极致。刀出了半寸，刃口星光流转。
他的任务就是砍了这人。但满城傀儡、被反噬的溯源、周明远后颈上那道漩涡纹、那句“还差几个”——他心底那根弦绷得快断了。这神将站在明处，可真正让这城变成活棺材的东西，恐怕还蹲在暗处嗑瓜子呢。
林婉儿攥着刀囊低声问：“打不打？”
“先别急。”林枫按住她手腕，朝楼下喊回去，“你既然早知道了，还敲门进来，说明你也不想打。”
楼下沉默了两息。
“聪明。”神将嘎嘎笑了一声，笑得嗓子眼里像卡了碎瓷片，“下来谈。后院那东西今晚该醒了，你们不帮我，这城明天连壳子都不剩。”
林枫提刀下楼，林婉儿跟在后头，手没离刀囊。周明远缩在桌子底下没敢动。
走出客栈后门，后院巴掌大块地，一口枯井，一棵歪脖子枣树，地上铺着碎砖。神将站在枣树底下，背对着他们，甲片上的黑雾一明一暗，跟呼吸似的。
“我叫赵阔。”他头也没回，“一百三十年前堕的魔，天庭通缉我到现在。”他转过身，指了指自己胸口，甲片底下露出来的皮肉上密密麻麻全是漩涡纹，比周明远后颈那道深了十倍不止，“那东西在我身上刻了一百三十年。你们觉得我是恶人？我现在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什么时候醒过来都分不清。每三天它借我的身子出来遛一趟，遛完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枫金瞳锁在他身上，通灵扫了一圈，没扫出谎话。
“后院那东西是什么？”
赵阔没回答，抬脚踢开枯井边一块碎砖。井口底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林枫的通天眼往下探了三寸就撞上一层厚壁，探不进去了。
“它让我跟你们说，”赵阔盯着林枫的金眼，嗓子压得极低，“它说，通天眼熟得很。十二古神里头有一个，也是这双眼睛。”
林枫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
他娘死那天，天君从火里走出来，说“通天眼雏形，有意思”。十年了，他没往深里想过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井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赵阔脸色一变：“快走，它提前醒了——”
话没说完，整座黑石城的傀儡同时转过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朝后院看过来，嘴里整整齐齐吐出一句话，男女老少一个调：
“来了啊，古神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