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林枫从神徒一路爬到正神境巅峰,通天眼也磨到了第三阶,通灵。
李乾说通天眼共五阶,后面还有得练,急不得。林枫嗯了一声,没多问。几阶无所谓,能杀吞噬者就行。十年里他棱角磨平了不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把恨刻在脸上,天庭仙童们背后议论,说那个凡间来的林师兄现在看着倒挺正常,不瘆人了。只有李乾知道,那崽子心里的火一天没灭过,只是从明火转成了暗火,烧得更闷,更稳,也更毒。
十年,他学了一堆仙术。掌心雷练到七重,御风诀能踩着风尖子跑出三百里,破军刀法劈烂了后山半片石林。李乾教什么他学什么,学完就练,练完就半夜去捶石头,捶完打坐,坐完接着捶。后山那片地被他祸害了十年,碎石堆得比偏殿还高,仙童们远远看见就绕着走,说林师兄练功的地方,地皮都矮了三寸。
这天李乾把他叫过去,扔给他一把刀。
“天庭派你下界,猎杀魔人。一位神将,堕了魔道。”
林枫接过刀,抽出来半寸。刀身通体漆黑,刃口泛着细碎星光,是他师父早年用的家伙,星辰刀。他翻手插回鞘里,干脆利落。
“领命。”
“地点,凡界苍澜大陆,玄戈王国。那魔人在凡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李乾看着他,顿了顿,“小枫,这是你头一回单独出任务。那神将当年也是天庭的人,修为不低,你掂量着来。”
“明白。”
李乾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去吧。回来给你下面。”
“齁咸那种?”
“滚。”
林枫披上斗篷,刀挂腰间,下了界。
苍澜大陆比天庭有意思。天是蓝的,地是黄的,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草木灰的味儿,跟当年村口一个味道。林枫踩在实地上,脚底板传来泥土的踏实感,恍惚了一下。十年没闻过这种味儿了。天庭什么都好,就是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活人待的地方。
他一路没歇脚,穿了两条山脉,过了三条河,赶到玄戈王国边境。远远看见一片紫竹林,竹竿子紫得发黑,密得透不进光,站在外头都觉得里头阴气重。
林枫站定,手按刀柄,深吸一口气。
“通万物,开。”
金眼一睁,整片紫竹林铺在脑子里——每根竹子的纹路、每片叶子的朝向、每寸地面的脚印,清清楚楚,连土里蚯蚓拱的洞都看得见。一道影子从东北角闪过去,快得很,但快不过他的眼。紧跟着一道寒光直奔面门。
林枫两根手指一夹,小刀停在鼻尖前半寸。
“出来吧。”他松了手,小刀叮当掉地上,“别躲了,你不是魔人,身上没魔气。”
竹林中静了一息。
一个穿黑色刺客制服的姑娘走出来,扎着高马尾,腰后别着两排小刀,脸上抹了迷彩,但遮不住那股子宗门弟子的干净劲儿。她步子稳,落脚无声,但身上没杀气。
“上界青云宗,林婉儿。”她打量林枫一眼,目光在他金灿灿的眼珠子上停了一瞬,“你是天庭的人。”
“嗯。你也是为了魔人来的?”
“不是。宗主命我来查一桩失踪案。”林婉儿收了架势,手却没离开刀囊,“青云宗前些日子派弟子下界悟道,在玄戈王国境内被人伤了,差点没回来。伤口只有剑气,干干净净的,没有神力、魔力、吞噬之力。什么痕迹都没有,像凭空挨了一剑。”
林枫皱眉:“没痕迹?凡间剑修砍的?”
“凡间剑修砍青云宗弟子?”林婉儿嘴角一撇,“你觉得合理?”
林枫想了想,不合理。青云宗是上界宗门,弟子再水,也不至于让凡间剑修随便砍。而且伤口干净得只有剑气,这事儿本身就透着邪。
“我有通天眼。”他指了指自己眼珠子,“能通万物,追踪溯源。你们宗那案子,我总觉得跟这魔人脱不了干系。一个堕魔的神将躲在玄戈,你宗门弟子在同一片地界被人用剑气伤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太巧了。”
林婉儿盯着他看了两息,目光在他金眼上又停了一瞬:“通天眼确实有用。合作?”
“合作。”
两人碰了碰拳头,干脆。
林婉儿在前头带路,边走边说:“失踪的弟子叫周明远,神徒境,来玄戈悟剑道。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王国北边的黑石城,离这片紫竹林八十里。他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问他什么都说记不清了,只说看见一道剑光,比闪电还快,然后人就飞出去了。醒来已经在宗门里,中间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记不清?”
“对。青云宗长老用回溯术查过,画面是糊的,像有人拿布蒙了天机。长老说要么出手的人修为高得离谱,要么有人在背后遮着。”
林枫脚步顿了一下。遮天机?他想起李乾提过,堕魔的神将里头有几个专门会藏,躲在暗处使阴招,比正面硬刚的麻烦十倍。
“还有一件事。”林婉儿声音低了些,“周明远回来之后,每天晚上做噩梦,说看见一个漩涡。黑乎乎的,转啊转,里头有东西在看他。”
“什么东西?”
“他说不出来。就说是眼睛。”
林枫没说话,手在刀柄上紧了紧。
两人穿过紫竹林,往黑石城方向走。林婉儿路熟,专挑小路和山脊走,避开官道上的眼线。林枫跟在后头,边走边用通灵扫四周。十里之内,没魔气,没人味,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林婉儿忽然停住:“前面有东西。”
林枫抬眼。官道边一棵歪脖子树,树底下躺着个东西,走近一看,是个破布包。林婉儿拿刀尖挑开,里头滚出来三块黑石头,指甲盖大小,黑得透亮,表面刻着纹路。
“这是什么?”
林枫拿起来看了一眼,金眼一眯:“吞灵石。吞噬者身上掉下来的碎渣。”
林婉儿脸色变了:“玄戈王国地界上,哪来的吞灵石?”
林枫把石头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像眼睛,又像漩涡,跟他在紫竹林里恍惚看见的一模一样。
“不知道。”他把石头收进怀里,“但肯定不是凡间的东西。”
他没注意到,紫竹林深处,竹节上刻着的那道纹路正缓缓合拢,像一只眼睛慢慢闭上。
他也不知道,从踏进这片竹林起,脚下踩的就是个坑。坑底下还有坑,坑套坑,越挖越深。林婉儿那案子、堕魔的神将、吞灵石、漩涡、眼睛——所有线索搅在一块儿,拧成一股绳,正往他们脖子上套。
林婉儿在前头催:“走啊,发什么愣?”
林枫把布包踢进草丛里,跟上去。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树底下空空荡荡,布包没了。刚才还在的东西,转眼就没了。
他停住脚。
“怎么了?”林婉儿也停下来。
“……没事。走吧。”
他转过头,手没离开刀柄。身后那片林子安安静静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但在最深最深的地方,有东西笑了一声,很轻,轻得连他的通天眼都没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