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夜探

　　暮色漆黑如墨，层层覆盖整座荒山。

　　夜色一落，地底翻涌的阴煞便借着昏沉大肆弥散，灰白雾气从废墟裂隙间丝丝缕缕渗透而出，漫过断碑残柱，遍地枯骨，给整座破土古墓蒙上了一层森然死寂的薄纱。营地间篝火点点，火光在雾霭里飘摇不定，映得人人面色晦暗，四下里只有极低的交谈声，压不住满场紧绷的气息。

　　核心禁区的位置，数道气息深不可测的身影分立各处，正是先期抵达的结丹修士。

　　明兰，玉兰双生仙子并肩立在一方平整石台之上，白衣随风轻动，容颜绝世，气质清冷。周遭几位结丹修士正围着二人寒暄，话语间看似热络，实则字字机锋，藏着旧怨与试探。方才他们已借着谁先入内机缘如何分的由头，有过一番言语交锋，此刻各自按下锋芒，目光齐齐投向古墓最深处，静待地脉稳定之后，墓门开启。

　　中层筑基区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各大家族，散修团队各自扎营，各自占着地盘，布置警戒，彼此间泾渭分明，都在暗中打量对手实力。人人都清楚，古墓开启之日便是夺宝厮杀之时，此刻的平静，不过是风暴前的短暂安宁。

　　营地边缘的阴影里，刁氏四兄弟还没走。

　　四大淫贼贼心不死，既忌惮梅家的结丹底蕴，不敢公然去找云舟的麻烦，又舍不得挪窝。四人斜倚在枯树干上，目光时不时往两个方向瞟：一边瞟向苏婉，林青意的营帐方向，垂涎欲滴，另一边又往核心区偷瞄，望着明兰，玉兰的窈窕身影，吸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幽香，一脸心驰神往。只是结丹期威压如同天堑，他们纵是有天大的色胆，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梅除夕躬身立在云舟身侧，低声将此地势力格局一一禀报。

　　“前辈，核心区目前有五位结丹大能。除了明兰，玉兰二位仙子，还有散修出身的枯骨老人，以及黑石宗，玄水阁的两位长老。几人素来互有恩怨，此番齐聚，怕是少不了明争暗斗。”

　　“此外筑基修士约莫有三十余位，分属十几个不同的势力，都在等着古墓开启后入场捡漏。”

　　“还有……”他压低声音，“近几日已有七八波散修按捺不住，硬闯外围禁制，无一人生还，尸首都被拖进了雾里，第二天再看，就只剩下冰冷的尸体，冷得不像话。”

　　云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心底已有研判。

　　此刻古墓尚未完全破土，地脉气机翻涌紊乱，禁制威力也飘忽不定，此时贸然闯入，纯是送死。他转身走入营帐，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泛黄古籍，正是当初从谢然墓中带出的阵法秘册。他盘膝坐下，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古旧阵图，借着篝火微光，细细推演起外围困阵的拆解之法。不提救人之事，光是自己的分魂咒也必须入内一探，容不得半分差池。

　　帐外，苏婉正陪着林青意坐在篝火边说话。

　　苏婉性子温和，林青意乖巧懂事，二人先是聊起宗门旧事，又说到修行心得，竟十分投机，相处得愈发融洽。

　　夜色渐深。

　　忽然间，天际接连亮起数道遁光，或金或赤，划破夜幕，声势惊人，径直落向核心禁区。

　　竟是又有数位结丹修士远道而来。

　　新人落地，与先到的几人少不得又是一番寒暄试探，或笑里藏刀，或冷言相对，闹腾了好一阵，才各自落座。强者越聚越多，整座荒山的气氛也愈发凝重。营地里不少炼气，筑基修士面色发白，既为机缘心动，又为自身安危忐忑。

　　云舟听闻动静，收起阵册，起身走出营帐。

　　他看了一眼核心区的方向，转头对林青意道：“走，陪我到附近走走，看看地形。”

　　“嗯”

　　林青意连忙点头，放下与苏婉的闲谈，起身跟上。

　　二人借着夜色与雾霭掩护，沿着废墟外围除了内圈的结丹修士领地云舟不敢逾越，可在一众筑基修士的营帐之间走上一圈，还是可以的，期间数位筑基修士冷眼打量，有些人疑问，还有些生出几分怒意，更有人在自身营帐外围加强警戒。他们不知道云舟此刻意欲何为，便只当是想要伺机偷袭的贼子防范。

　　刁氏四兄弟远远看着云舟带着林青意消失在雾中，互相交换了个下流眼色。刁默冷笑：“且让他得意，等入了墓，有的是机会。“

　　云舟并未在意旁人目光，自顾自带着林青意探查地形。众人虽觉诧异，但墓穴将启，谁也不愿节外生枝，便将疑惑压下，各自警戒去了。

　　脚下遍地都是焦黑碎石与断裂梁柱，残垣上刻着模糊不清的古老纹路，在夜色里透着蛮荒苍凉的气息。云舟一路走，一路默默记下地形走势，禁制分布，在心底勾勒整座遗迹的轮廓。

　　行至一处半截古墙旁，怀中的青罗幡忽然微微震颤。

　　狐灵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少见的迟疑：

　　“看这遗迹的形制符文，分明是远古年代的风格。可论规模，论这护墓大阵的层级，又绝不可能是那个年代能布置出来的。很奇怪。”

　　云舟脚步一顿，低声问道：“何以见得？”

　　狐灵在青罗幡中轻哼一声，随即解释：“每个年代的修行路数乃至建筑形制，阵法烙印都有各自风格。你看这些残壁上的纹路，笔法古朴笨拙，是远古时期的流行样式。但远古时候，修行界尚在萌芽，最高修为也不过结丹，阵法一道更是刚刚起步，连像样的布阵法器都寥寥无几，绝不可能布下这等能锁困万古，连地脉都能牵动的护墓大阵。”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所以我怀疑，这古墓，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云舟心头微沉。

　　他既惊叹狐灵身为上古化形老妖的广博见识，一念之间便能勘破年代隐秘，又不由自主地生出更深的戒备。对方眼界底蕴都深不可测，若真存了歹意，以自己如今的修为，恐怕根本无力招架。他侧头看了眼身旁懵懂的林青意，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纯阴之体，这女孩本身，或许就是这场风波里最大的变数之一。

　　“会不会是这墓主人故意模仿远古风格，用来误导后人所用？”

　　云舟不由得猜测，向狐灵问去。

　　“嘿嘿嘿，这倒有可能，像是你们人类的狡诈能搞出来的事情。”

　　狐灵好像对人族没什么好感，云舟听得此话，也不知道这是在夸人类聪明还是在骂人族狡诈，哭笑不得。

　　狐灵说完又隐了身去，虽然云舟炼化了青罗幡，可以直接与狐灵沟通，可还是没有如此做，毕竟他们有言在先，要不是什么惊天大事，云舟也不想和狐灵交往过多。

　　二人继续往前，渐渐靠近困住梅钱的那片五行困阵。

　　幽蓝色的光幕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五行灵气在其中缓缓流转，与地底阴煞纠缠在一起，透着诡异的威压。

　　就在距离光幕还有十余丈时，林青意忽然脚步一顿。

　　她脸色微微发白，眉头紧锁，像是在感知什么，却没有当场开口，只是飞快地抬眼，悄悄给云舟递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此处不便明说。

　　云舟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带着她缓步后退，离开阵法波及的范围。

　　二人刚退到安全地带，远处偏门废墟的方向，骤然响起几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划破夜空，尖锐短促，只喊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云舟抬眼望去，只见几道黑影趁着夜色摸向偏道禁制，刚一踏入雾霭范围，灰白雾气便像活过来一般，瞬间缠上几人全身。雾气之中传来细微的咀嚼般的声响，不过数息光景，雾气散开，原地只剩几具干瘪发黑的枯尸，重重砸落在地，一身生机被抽得一干二净。

　　死状之惨，令人毛骨悚然。

　　营地各处纷纷亮起火光，不少修士探出头观望，个个面色发白，倒吸凉气。原本蠢蠢欲动，想趁夜偷摸捡漏的人，纷纷打消了念头，死死按住了贪念。

　　云舟冷眼望着那几具干尸，心底愈发笃定。

　　在古墓还未完全现世，地脉未曾稳定之时，擅闯便是自寻死路。唯有等它彻底破土而出，禁制气机平稳，才是入阵的时机。

　　“今天就到这儿，我们先回去吧。”他轻声道。

　　二人折返梅家营地，苏婉早已等候在帐中。

　　屏退左右后，云舟才看向林青意，问道：“方才在阵前，你察觉到了什么？”

　　林青意定了定神，据实回道：“前辈，晚辈凭着感应，察觉到那阵法后面……好像有两种不一样的阴气。一种浅一些，杂着土腥气，另一种更深更沉，冷得刺骨，像是从极深的地底透上来的。两道阴气之间，彼此截然不同，可又互不干涉，好像隔着一条通道，又像是一层屏障……晚辈见识浅薄，说不太准，只觉得很不一样。”

　　云舟听完，心里冒出数个不同的想法，却又被他一一否定，疑惑之下便准备与苏婉商量一番。

　　他先叫来梅除夕，沉声吩咐：“古墓开启之后，你们只需在外围接应，不用踏入禁制。入阵救人之事，我与婉儿去做。”

　　梅除夕听了，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以为云舟要让他们也进阵，听到只在外围接应这才放心，连忙应下。

　　云舟心底却在暗自思忖：破阵救梅钱，必然会惊动外层墓道，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浅层机缘吸引。若是能顺着那道深层阴气的通道另辟蹊径，说不定能避开众人锋芒，直抵更深处，寻到更多魂道灵材，甚至是其它机缘。

　　夜深露重，营地渐渐归于沉寂，只剩篝火噼啪作响。

　　云舟盘膝坐于榻上，指尖摩挲着那块沉念玉髓，清凉之意渗入识海，安抚着神魂。他闭目调息，神识沉入识海，将明日的破阵步骤，探墓路线，在心底一遍遍推演打磨。

　　“吱呀——“帐帘被掀开，苏婉端着两件兽皮缝制的大衣走进来，将其中一件递到云舟手中：“天冷，我们一人一件。“

　　云舟接过穿上，兽皮厚实暖和，贴合身形。他抬眼看苏婉：“很合身，你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

　　云舟低头理了理衣襟，再抬头时面色已转郑重：“不过，我有一件事拿不准，正想找你商量。“

　　苏婉穿好大衣，顺手扶了扶发间的银簪，破妄石在篝火下折射出微弱的蓝光：“你说。”

　　他将刚才林青意的感知，狐灵的判断，以及自己观察到的矛盾之处一一说出。

　　苏婉听完，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两座墓？“

　　“墓中墓。“云舟点头。

　　苏婉眉头一皱：“若是真有两层墓穴，那我们明日入阵，该走哪条路？是跟着众人走浅层，还是冒险探探深处？“

　　云舟沉吟片刻：“这正是我拿不准的地方。”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一年 冬】

　　各方强者云集，古墓将现未现。

　　从狐灵道口中的远古形制只说，再到林青意感知到的两种阴气。

　　不得不大胆推测，墓中藏墓。

　　【后世·云舟传 批注】

　　墓中藏墓的结构，并不罕见，可雍州这座却被视为千古奇构。

　　且少有人知晓，早在古墓尚未完全破土，世人只当是一处普通上古遗迹时，云舟仅凭残壁形制，一缕阴气异状，便已勘破此中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