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的火号打在赃物上,有人要本王的命。”
甲卸在架上。
赫连钦只一件玄色燕居长衫,反剪双手立在铜鹤灯下。
雪子砸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沈追推门进来,刀鞘裹在披风底下。
“王爷,西角门来了一乘青布小轿,没挂宫灯。叫的是青黛姑娘的名,人没下轿,递出来这个。”
一块青玉佩,雀纹,边角磨得发亮。
未央宫正殿压账幔的坠子。
“白日里本王拿腰牌请青黛过府对账。”赫连钦把玉佩合进掌心,“请来的是主子。”
“嘶……王爷,要不要拦回去?”
“拦回去,她就是被摄政王府赶出来的太后。”他转身,“后院的哨撤到穿堂外,暗桩留两道,只许盯墙头,不许往院里看。门房的嘴贴浆糊。巷口那乘轿,连人带夫拉进马房,天亮前谁也别出门。”
“属下明白。”
沉香木门开了一条缝,寒气挤进来。
门合上。
楚明徽褪下兜帽,一头青丝只用根木簪松松挽着,耳后垂几缕碎发。身上是寻常妇人的月蓝夹棉袄,袖口滚一圈灰兔毛。
她先呵出一口白气。
“王爷拿牌子拘哀家的人,哀家只好自己走一趟。”
“太后出禁苑半步,宗正寺能参到明年清明。”赫连钦立在案边,没挪。
“哀家去宗庙替皇上点长明灯,顺道看看辅政王叔的伤。”她踩在厚毡上,靴底没声,“前院三道哨,后堂五步一卡。进王爷的书房,比进保和殿难。”
“臣手里压着北境防务,防的是刺客。”
“也是。”
她走到楠木大案前。
案上摊着整幅大晟山川水路全图,朱砂描水,石青染山,细到毫末,关隘旁用小楷注了驻防兵力。
“西郊的铁坯抄了出来,严崇礼的话卡在嗓子里。王爷今夜不看兵书,看水路。”
“水不认人。”赫连钦拨了拨灯芯,火苗一窜,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在白墙上,“李庸起完粮就扑进文渊阁,哭了小半夜,说西郊兵卒拆旧甲卖给私商。船是齐王的,铁是西郊的,两头对咬,单把户部摘得干净。”
“相爷这道闸分得匀。”楚明徽绕到案侧,“上游淹谁,下游冲谁,他站在闸台上看。”
“他要本王自证。明早大朝,交九门防务大印,三法司查京畿大营。”赫连钦搁下挑杆,“印一交,明早南衙六军就换人。不交,抗旨的帽子扣死。”
“水退得太快,河底就要露泥。”她抬手,食指落在通惠河南侧一处凹口,“王爷看这儿。”
一缕发梢扫过他按在图上的手背。
赫连钦没动。五指一点点收紧,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案板上刮出一道浅凹。
他的眼睛没离那根手指。
“第七闸分水退沙,枯水季闸底撇出半人高的沙埂。”楚明徽沿着干涸的线道往北划,“官船底深,过不去。平底小舱趁夜里涨潮,从这儿一插,就是京郊铁场。”
“沈追扣船的时候,查舱底水柜了么?”
“未曾。”
“去查。”她的指节压在他的长指旁边。
“前朝墨隐的藏兵船,壳子是运粮的,舱底一排水柜。”
“水灌满就沉,放干就浮。”
“铁压进去多少,水放出去多少,吃水线跟半载粮船一分不差。”
“柜壁上的水垢比刀刻还清楚。沈追去摸一把,手上是湿的,这案子就翻过来了。”
赫连钦搭在图上的那条右臂,一寸寸绷起来。
“齐王运的不是生铁甲坯。”楚明徽道,“是整箱熔好的重弩机件。严党的军械所,在江州。”
“江州。”赫连钦把这两个字在齿间碾了一遍,“闸号加潮时,连水柜的尺寸,太后给得比工部还全。这纸要是假的,臣明日就是私调边军抄宗室的死罪。”
他抬眼。
“太后拿什么押这一注?”
“深宫妇人,闲书看杂了。”
“闲书里连潮头几更到第七闸都注着?”赫连钦道,“那本书,臣想借。”
楚明徽笑了一下,没答,重新伏下身去。
贴着心口的玉璧烫起来,里头有极细的一串齿响,像谁隔着三层楼板在拧一枚铜螺。
她离对面这人越近,烫得越凶。
“礼法不可废。”赫连钦转开脸,“皇兄大行三月,太后深夜进臣的私邸。传出去,臣挨一顿家法算小事,太后如何自处?”
“家法。”楚明徽拢起袖笼,“灵堂前那顿鞭子抽得王爷皮开肉绽,也没见王爷把九门兵符捧给赵太夫人。”
“两码事。”
“在哀家眼里一码事。”
她的指尖又落回图上,顺着山脉一路划向皇城。
“明早严崇礼要抬出祖制那句宗室不掌京畿兵,御史台十七道封事一并上,逼哀家临朝夺你的统帅权。”她停住,“王爷觉得,哀家回了未央宫,睡得着?”
“有臣在,谁也夺不了。”赫连钦转过脸来。
两个人的鼻尖隔着几寸。烛光下,他眼底的血丝一根一根都看得清。
“太后坐稳帘后,朝上的刀,臣替你挡。”
“拿什么挡?拿这具刚挨过鞭子的身子?”
楚明徽的指尖移到玄武门的位置。
“赫连钦,严党在九门埋了暗哨。你倒了,哀家和珏儿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哀家不信神佛,只信握得住的兵。”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没有珠翠,没有脂粉,素得像雪地里一截枯梅。偏偏开口字字见血,还带着一股让人把命垫上去也认了的疯劲。
“太后要兵?”
“是王爷要哀家。”她迎着他的眼,半寸不让,“内廷没人压着严党的门生,你出征在外,粮道早断了八百回。一根绳上的蚂蚱,谁松手,谁摔死。”
说着话,她按在图上的手指往右平移了两分。
那是王府暗道接未央宫水井的枢纽点。
指下的砖石发烫。
分毫不差。
楚明徽心口一松,手指刚要收。
斜侧一只手裹着风声按了下来。
粗粝的掌纹盖住她微凉的指背。赫连钦整只右手扣下来,不松,掌心的厚茧磨得她皮肉发疼,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散。
他压下身,把她整个人罩在影子里,声音擦着她的耳廓。
“太后这根手指,三次绕开江淮,往这块砖上落。”
“你摸的是江淮的河道,还是臣书房地底下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