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把林枫带回天庭，路上没怎么说话。林枫也不问，就跟着走，脚上还穿着他娘纳的布鞋，左脚那只大脚趾头顶出来一个洞。
到了南天门，李乾才开口：“你叫什么？”
“林枫。”
“我叫李乾，管大荒这片的天神。以后叫师父。”
“哦。师父。”
天庭到了。琼楼玉宇，瑞气千条，仙鹤绕着柱子转圈飞，仙女端着盘子飘来飘去。林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那些光啊彩啊的，跟他没关系。
李乾给他安排了一间偏殿住下，被褥崭新，桌上摆着灵果仙露。林枫把灵果推到一边，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窝头，就着凉水啃了。那是从村里带出来的，最后半块。
第二天一早，李乾推门进来，看见林枫已经在院子里站着，拳头上全是血痂，不知道捶了什么东西捶的。
“师父，赶紧学吧。”林枫转过头，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我迫不及待了。”
李乾看了他一会儿，点了头：“行。第一课，通天眼。”
“怎么弄？”
“用眼睛去感受。闭上眼，回忆你最珍贵的东西。你得先能看见好的，才能看见真的。光想着报仇，眼睛就瞎了。”
“好的？”林枫皱了皱眉，好像这词儿有点陌生。
“对。想想你娘。”
林枫盘腿坐上蒲团，闭了眼。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天的火，怪物的爪子，他娘的头滚到脚边。他咬着牙把这些摁下去，往更深处翻。
慢慢地，画面变了。
他看见他娘坐在织机前，梭子来回穿，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儿，词儿从来没对过，但她唱得高兴。他蹲在院子里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三十七就乱，他娘在屋里笑：“笨死了，重数。”他就重数，又数到三十七，他娘笑得梭子都掉了。
他看见村口老张头的糖葫芦摊。每回他娘带他去赶集，老张头都多给他蘸半圈糖，说这小子瘦得跟猴似的，得多吃。他娘就说，别给他吃那么多，牙坏了没钱补。老张头摆摆手，下回还蘸。
他看见二丫掉粪坑那天。全村小孩笑疯了，他也笑，他娘一边拿笤帚揍他屁股一边自己也憋不住，嘴角抽抽了半天，最后还是笑了。二丫她娘骂了一整条街，他娘拎着二丫去井边冲水，回来路上还在笑。
他想起冬天他娘把他脚揣怀里暖。想起他发高烧那晚他娘一宿没合眼，拿湿布擦他额头，嘴里念叨“没事没事娘在呢”。想起他娘织布织到半夜，油灯快灭了舍不得添油，就借着火星子凑合。
这些事儿，以前从来没仔细想过。娘在的时候觉得日子就该这样，娘没了才知道，那叫珍贵。
林枫的眼缝里往外渗金光，细细的，像蚕吐丝。
然后画面一转。
怪物的爪子落下来。他娘的头滚到他脚边，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弧度。血漫过门槛，淌到他脚面上，热的那种。
“啊——”
黑气从他周身炸开，蒲团底下的砖裂了两道缝，殿里的灵果盘子叮叮当当摔地上。李乾眼疾手快，双手一翻，镇魔阵扣下去，金光罩子把黑气压在里面，拧了半天才拧住。
林枫在金光和黑气中间抖了快一炷香。李乾没松手，一直压着，额头上也见了汗。
最后金光把那缕黑气吞了。林枫睁眼，眼珠子金灿灿的，像两粒烧透的铜珠子，里头清清楚楚映着殿顶的梁。
“神徒境。”李乾收了阵，喘了口气，“通天眼第二阶段，通万物。能用了。”
林枫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柱子才站稳。第一句话：“师父，我什么时候能杀吞噬者？”
李乾没接。
林枫也不催，站那儿看着他，金眼珠子一眨不眨。
“先吃饭。”李乾说。
日子就这么过。天庭的仙童们爱凑堆玩，去蟠桃园偷果子，去瑶池边上逗鲤鱼。林枫从不掺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后山那片石林被他捶塌了三回，李乾修了三回。晚上别人睡了，他还坐在悬崖边上打坐，面前放一碗凉水，水里倒映着界海方向的绿光。
李乾有回半夜起来撒尿，路过崖边看见他，走过去瞅了一眼水碗。
“看什么呢？”
“师父，结界还能撑多久？”
李乾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几十年？几百年？”
“够我练出来吗？”
“……够。”
林枫点点头，端起水碗把水喝了，继续打坐。
十年说快也快。林枫从六岁长到十六，个子窜得比李乾肩膀还高，拳头捶石头跟捶豆腐似的。仙童们从最开始叫他“那个凡间来的野小子”，到后来远远看见他绕着走——后山石林的碎石头堆得跟小山似的，都是他捶的。
他话少，笑更少。天庭的仙女们私下议论，说那个林枫长得倒不赖，就是看人的时候眼神太瘆人，金灿灿两个眼珠子，跟能把人看穿似的。有一回二丫——对，李乾后来把二丫也接来了，说村里就剩她一个活口了——二丫端了碗汤圆去找林枫，说林哥哥你吃点吧。林枫接过来吃了，吃完说了句“谢谢”，二丫回去哭了半宿，说林哥哥眼睛里头什么温度都没有。
李乾听说了这事，晚上把林枫叫过来。
“你记得二丫吧？小时候掉粪坑那个。”
“记得。”
“她今天给你送汤圆，你什么感觉？”
林枫想了想：“挺甜的。”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李乾叹了口气：“小枫，你心里那团火，够旺了。但你别让它把你除了报仇之外的东西全烧没了。你娘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样——”
“我娘活不了。”林枫打断他，声音平得很，“她死了。被吞噬者弄死的。”
李乾张了张嘴，没话了。
林枫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师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那些好的东西，我记着，一件没忘。糖葫芦、星星、我娘的笑，都记着。可它们回不来了。我能做的，就是让那些东西别再发生。”他顿了顿，“我十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了。一闭眼就是我娘的手从怪物脚底下伸出来，手指头勾着，像要够什么。师父你说我除了练功还能干什么？”
李乾没再劝。有些火，劝不灭的。有些债，也劝不回来。
那天夜里，林枫照旧坐在崖边，面前一碗凉水，水里倒映着界海方向的绿光。那绿光比十年前亮了，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东西在裂缝外面挠，一下，又一下。
林枫盯着水碗，金眼珠子映在里头，跟远处的绿光对上了。
“快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崖底的风一吹就散了。
“什么快了？”李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面。
林枫转过头，冲他师父笑了一下。十年了头一回笑，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但那确实是笑。
“师父那碗面，齁咸。但我想再吃一碗。”
李乾愣了一下，然后背过身去：“等着，我给你下。”
走了两步，偷偷抹了把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