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渊的传令还在层层传递向北疆,北境三郡已经彻底坠入地狱。
伪天布下的锁域天阵,不是轰鸣炸裂的雷劫,而是一层无形无质的天道规则牢笼,将青岚郡连同周边两郡广袤疆土死死封死。域内空间被天道权柄扭曲,寻常挪移、传送灵符只要触碰到天幕便会直接崩碎,域内生灵,困于其中逃无可逃。
大地龟裂,河道断流。
灰蒙蒙的天威缓缓碾压世间,不问善恶,不分老幼。
依附青云的那些中小型修士家族首当其冲。无数修士惊恐地运转修为,却看见自身道基如同冰雪消融,修行千百年积攒的灵力,被高空的灰黑云霭强行抽取,化作一缕缕流光向上献祭。有人恪守奉天祖训世代供奉天道,到死都想不通,为何灾祸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等从未叛天!何至于此!”
一名家族老修士道基寸寸崩解,肉身迅速衰败,跪倒在残破家宅之前,声声泣血,可九天之上没有半分回应。伪天要的本就不是审判罪人,而是一场血淋淋的示警。
凡人的处境更是绝望。
屋舍成片倾塌,沃土迅速褪成灰白,草木尽数枯萎。城中百姓拖家带口奔逃街巷,哭喊、哀嚎此起彼伏。可无论奔向何方,头顶那层灰蒙蒙的天幕始终如影随形,没有出路。有些村镇,土地直接失去生机,禾苗瞬间化作飞灰,无数人还来不及逃亡,便倒在干裂的土地之上。
一座座城池,接连沉寂。
曾经烟火繁盛的北境疆土,正在一寸寸化为焦土。
高空云霭之中,一批批天仆被伪天投放下来。
他们不主动强攻城池,只游走在锁域天阵内部那些细微的阵隙出口。伪天清楚大阵并非严丝合缝,便派遣天仆守在每一处可以外泄的缺口,但凡有生灵拼尽全力冲出阵缝,迎接他们的便是无情屠戮。
这便是锁域天阵真正的歹毒之处。
域内生灵遭天规侵蚀慢慢消亡,想要拼死逃命,缺口之外,还有天仆磨刀霍霍。
沉星渊这边。
一道道带着血泪的残碎传讯,断断续续送入渊城,每一封讯息,都在诉说北境的惨状。渊城之中,无数投奔而来的修士、百姓,听闻北境浩劫,人人面色沉重,胸腔之中堵着一股愤懑。
望渊台上。
苏晚掌心人心印震颤不止,来自北境无数生灵的恐惧、绝望、临死前的执念,如同狂浪不停冲击道印,印面之上的裂纹又增多数道。她不断推演锁域天阵的格局,玉指在空中划开一道道虚幻阵图,将整片被封禁的疆域摊开在三人眼前。
“锁域天阵以天地地脉为链,没有实体阵基,无法正面破阵。”苏晚指尖点向阵图上星星点点的细碎裂痕,“只有这些阵隙,是仅存的生路。但每一处缺口,都已经有天仆把守。”
周禾一身甲胄已经披挂完毕,腰间长剑嗡鸣不止,周身凛冽剑意翻涌。三百名挑选而出的精锐剑修整齐列在高台之下,个个气息凝练,皆是擅长速战、游走、突围之人。
“我率剑修在外围游走。不硬闯大阵,只在外围袭杀驻守阵隙的天仆,为潜入小队撕开短暂的逃生窗口。”周禾沉声说道,“但我进不去锁域内部,一旦踏入,便会触发阵法的炼化杀招,反倒正中伪天下怀。”
沈砚颔首,目光落在阵图之上。
“分数十支轻装小队,全部舍弃重型法宝,只带护身、隐匿、疗伤之物。挑选身法诡谲、擅长潜行的修士,分批从不同阵隙缝隙渗进去。”沈砚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进去之后,不要恋战,不要试图和天道力量抗衡。找到还活着的百姓,引导他们向阵隙方向撤离。能救一个,便是一个。”
他心里清楚,在伪天的天罚之下,此番救援,注定救不下全部人。数十万生灵困于锁域天阵,浩劫已经铺开,伤亡已成定局。墟部能做的,只是从这倾覆的浩劫之中,竭力抢回尽可能多的性命。
“切记,形势不对立刻撤退,不可为了救人把自己葬送阵中。”沈砚看向前去领命的各队领头修士,郑重叮嘱。
数十道身影,借着渊地地脉掩护,分批向着北境疾驰而去。
千里之外,北境焦土之上。
有一部分运气极好的百姓,拼尽性命,跌跌撞撞冲到一处阵隙边缘。眼看着就要冲出这片死亡疆域,守候在此的天仆立刻扑杀而上,寒光闪过,逃亡者惨叫倒下。
偶有墟部潜入小队及时赶到,拼死斩杀天仆,短暂打开缺口,一批老弱哭喊着冲向外围。可没过片刻,云霭之中又会降下新的天仆,重新把缺口封死。
救援,挣扎,杀戮,死亡,在北境各处阵隙反复上演。
宏大冰冷的天音此前已经传遍天下。
南疆各大宗门之内,反应分化愈发鲜明。
不少原本心中动摇,想要暗中接触沉星渊的宗门,被这场屠域彻底震慑。山门大门紧闭,下令门下弟子严禁谈论真道,断绝所有和墟部往来的渠道,重新焚香祷告,向伪天表忠心,生怕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恐惧压过了心中的质疑。
可也有一部分修士,听完那道天音,亲眼看见北境传来的惨状讯息,心底对旧天道最后一丝敬畏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不问罪与无辜,一域生灵,为一场叛逆而殉葬。
这般苍天,何以为天。
一些散修,一些小宗门弟子,冒着被天道盯上的风险,偷偷收拾行囊,远离自家山门,向着沉星渊的方向赶路。
北境大地,烟火还在不断升腾。
昔日良田化作灰白焦土,河水干涸断流,城池残垣断壁绵延千里。
千里焦土之劫,已然成型。
沈砚立在望渊台,隔着千山万水,仿佛能嗅到远方飘来的焦糊尘土气息。
“伪天想用一域生灵的死亡,吓退天下。”沈砚缓缓开口,眼底没有怒火冲昏头脑,只有一片沉冷的清醒,“可血与杀戮,只能制造一时的恐惧。真相已经播撒出去,见过这场浩劫的人,心中的种子再也抹除不掉。”
苏晚轻轻收拢人心印,印体的震颤依旧没有停歇:“已经有不少逃亡出来的难民,正在被外围剑修接应。但更多的人,依旧困在那片焦土之中。”
周禾已经飞身掠下望渊台,翻身上剑,三百剑修紧随其后,化作一道银色洪流,向北境的方向疾驰奔赴。
风卷过望渊台,渊城的道火明明灼灼,可远方北境那片灰黑天幕,依旧沉重地压在整片南疆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