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初开,万物竞发。十二古神立天庭,分疆而治,日月轮转,四时有序。
而后,暗夜终临。
吞噬者自界海涌来,铺天盖地,星辰啃成渣,生灵碾作泥。十二古神没说什么豪言壮语,站成一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万家灯火,一个接一个,自刎归天。血化结界,骨作屏障,把吞噬者堵在界海之外。
无数纪元过去。结界上的裂缝,跟人老了脸上的皱纹似的,一点点渗,没人注意。
山下有个村子。村东头姓林的一户,孤儿寡母。男人早些年进山没回来,剩他娘一个人织布换米,拉扯林枫。六岁的崽子,皮得狗都嫌,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回来准挨笤帚疙瘩,打完又心疼,煮个鸡蛋揉脑袋。
这天傍晚,林枫蹲在门槛上啃窝头,抬头看见天边头一颗星冒出来,含含糊糊问:“娘,天上真有神仙吗?”
他娘坐在织机前,梭子来回穿,头都没抬:“看,那颗最亮的,兴许就住着神仙。”
“那神仙管饭不?”
“管。你要是不听话,神仙下来把你拎走,以后没窝头吃。”
林枫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母子俩就着星光闲扯。他娘说今年冬天得多囤柴,林枫说隔壁二丫昨天掉粪坑里了,他娘笑得梭子差点扎手上。他娘三十出头,看着像四十,手上全是老茧,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林枫记了一辈子。
正说着,天亮了。
不是天亮。绿光从天顶直贯下来,越变越大,带着烧焦的臭味,砸向村子。他娘扔了梭子,把林枫往怀里一搂——
“嘭!”
院前的土路砸出三丈宽的大坑。林枫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腥味。等他抬起头,他娘还搂着他,半边身子已经凉了。
坑里爬出个东西。癞蛤蟆跟蜈蚣成了亲,又让雷劈了八百遍。浑身疙瘩流脓,七八条胳膊挂着倒刺,个头比村口老槐树还高。它一脚踩碎院墙,第二脚踩碎水缸,第三脚踩在他娘身上。踩得很随意,像踩一捆柴。
林枫他娘连叫都没叫出来。
“娘——!”
林枫扑过去,拳头往怪物身上捶。六岁小孩的劲,跟挠痒似的。怪物低头瞅他一眼,抬爪一弹。林枫飞出去三丈,砸碎了酸菜缸,泡了一身酸水。
“就你也配跟我作对?”怪物嗓子跟破锣似的,“啊哈哈,笑死个人了,奶还没断吧?”
林枫从碎缸片里爬起来,血混着酸水往下淌。他看见他娘的手从怪物脚底下伸出来,手指还勾着,像要够什么。他抄起地上那根枣木梭子,冲上去照怪物腿肚子扎。
梭子断了。皮都没红。
怪物烦了,一巴掌把他扇出去更远。后脑勺磕在石磨上,闷响一声。林枫趴在地上不动了,血从耳朵根往外渗,在土里洇开一小片黑。
“天君!别躲了!”怪物仰头吼,“追到这儿了,也该正面一战了吧!”
村子烧起来了。火从村东头窜到村西头,哭爹喊娘的声音一波接一波,然后慢慢没了。
一个男人从火里走出来。素白衣服,干干净净,手里还端着半盏不知道从哪儿顺的茶,步子不紧不慢,像晚饭后遛弯。
“吞噬者,”他抿了口茶,“果然残暴。”
“你亲自下凡抓我,不怕凡间动荡?”
“怕。”天君把茶盏扔了,碎在脚边,“但结界漏了,你钻进来。我不来,这村子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他扫了一眼满地焦黑,声音平得很,“凡间的事,天庭自会让活人忘掉。”
“忘不忘的,死人又不在乎。”怪物活动活动脖子,“很好!那便战!”
它话没说完就动了,七八条胳膊同时抡圆。天君抬手画了个圈,白光荡出去,怪物跟撞了墙似的倒飞三丈,胸口疙瘩炸开好几个,黑血喷在地上滋滋冒烟。
“可恶!”
天君没给它机会。脚尖点地,凌空而起,掌心雷攥在手里噼啪作响,往下一按。雷柱照脑门灌下去。
灰飞烟灭。连渣都没剩。
天君落回地面,拍了拍袖子,本来想走。他下来是补结界的,杀个漏网的算顺手,这村子的事按规矩上报,写个“天灾,凡人不察”就完了。
余光扫见石磨旁蜷着个小崽子。
六岁。瘦得肋条骨一根是一根,脑袋上豁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气悬在嗓子眼,进得少出得多,但就是不断。眼睛半睁着,瞳孔红得跟烧透的铁珠子似的。不哭,不喊,就那么瞪着天。
天君蹲下来,拨开他眼皮瞅了瞅,倒吸一口凉气:“通天眼雏形。”他又瞅了瞅,啧了一声,“六岁开雏形,天庭那帮老东西知道了得抢破头。”
男孩嘴唇动了动。
“娘……”
天君看了看三丈外那只手。手指还勾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按在男孩脑门上,灵力往里灌。伤口收口了,肋骨归位了,脑门上留了道疤,不长头发。
“小子,”天君盘腿坐他旁边,“拜我为师吧。”
林枫没说话。
“这种怪物叫吞噬者,很多。”天君掰着手指头,“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俩,后天说不定来一窝。我教你本事,你自己亲手宰。一个不留。”
林枫低头看了看他娘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君。
“你能让我娘活过来吗?”
天君没躲:“不能。死了就是死了,神仙也倒不回来。”
“……那我能杀光他们吗?”
“看你本事。”
林枫伸出手。六岁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手指头在抖。他咬着牙,把手举得稳稳的:“我跟你学。”
天君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叫师父。”
“……师父。”
“嗯。饿不饿?”
“饿。”
“走,先找个没烧光的灶台弄碗面。”
林枫跟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他娘的手还在那儿,勾着。他想回去把那只手掰开,又不敢。天君没催,站那儿等。
林枫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带血的土上,砰砰砰,三声闷响。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吓人,愣是没掉一滴泪。
“走吧。”天君转身。
林枫跟上去。村子没了,家没了,娘没了。就剩一个六岁的崽子,跟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白衣服男人,去学杀怪物。
天君后来跟人喝酒时提过一嘴收徒这事儿。酒友问,六岁娃娃能有什么出息。天君把酒杯搁下:“你不懂。头一天见面我就看出来了,那崽子心里的火,灭不了。要么烧成器,要么烧成疯。”
酒友问赌赢了没。
天君笑了笑,光喝酒,没接话。
林枫那会儿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师父那碗面咸得要命,齁嗓子。但他连汤都喝干净了,一滴没剩。
吃完把碗放下,问他师父:“师父,我娘会记得我吗?”
天君看了他一眼:“……会。”
“那我也记着她。”
天君没再说话,扭头看窗外。界海的风刮得呜呜响,结界上的裂缝暂时补上了,但还能撑多久,他心里也没底。
他只是想,六岁的娃娃,能记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