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给到另一头,苏然待在夜境的四到六层,她住在一所极具古风建筑的阁楼里,简约精致。从她的窗外向外看去,是一片极为茂密的树林,郁郁青青,和苏颜的沙漠不同,那是一片象征着生命的绿色。可是,看着这些,却让她觉得自己如此漫长的生命,是一片的荒芜,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她深爱过的人,依恋过的情感,在伶仃大醉的酒醒之后,心中的那个空虚的无底洞,让她坠入深渊。
和苏颜的夜境一样,这里的封印阵眼也一直在无规律的变换,不仅仅困住了妖魔,更困住了她。
她为了离开这个树林做成的牢笼,用尽全身的力量在苏沫毒发时冲破了夜境的这层封印,虽然她知道,没有主神的神印,她根本不可能逃出去,却仍是想试一试。然而当她逃出最后一道防线的时候,却不料,谢培然在那里等着她。那是苏然第一次见到谢培然,在她的第一印象里,他只是个坐着轮椅的年轻人,样貌高贵英俊,气质不凡,从容冷静,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如此,所以一直在等她的到来一样。
在他瘫痪的双腿上,摆着一本古老的书,苏然一眼就认出那是神族的文献资料,她并不像苏颜那样的恋爱脑,她见过的人不算少,尤其是男人,她看得更多,但,谢培然的眼眸中,却始终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苏然是个识趣的女人,她对谢培然这样危险看上去又是禁欲系的男人没什么兴趣,在神族的历史上,这一方面,她数一数二。
“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们面对面坐着,苏然出逃的时候,手中还不忘拿着一瓶酒,她喝了一口,脸上泛着红晕醉醺醺地说道:“看你的样子就应该知道我这种身份的人,做人做事向来都是讲条件的。”
“更何况,我那么爱喝酒,在神族的历史上臭名昭著,你居然还想和我合作?”她一边看着谢培然,一边在他面前继续喝酒:“再说了,你拿着的那本书不都说了吗?说我只会喝酒玩男人,私生活不检点,惹到了仇家,连累了神族差点被灭门。”
“那都是书里说的。”看着苏然的态度,谢培然一点也不惊讶:“但,我更相信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人们可以用文字去丑化一个人,但这并不能去改变过去曾发生过的事实。”谢培然的声音很沉,却有着一股无言的力量。
“人人都说你是妓女,但我并不这么认为。”谢培然微笑着,直视苏然的眼睛:“没有人生来就是如此,就算现在的你浪荡成性,但曾经的你,也不该是这样。”说完,他拿出手中的书,推到了苏然的面前。
“怎么,想收买我?就凭你这三言两语?”苏然笑得一脸讽刺,不为所动:“在我看来,你们这些狗男人不过是我的玩物。凭什么你们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只能从一而终?”她欠了欠身子,换了种语气和神态:“但你好像和他们又不太一样,苏沫都不要你了,你居然还不离婚。她还是个处女,你该不会也是个处男吧?还是说,你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觉得对不起她,所以才没有离婚?”
面对这样没有根据的胡说八道,谢培然也只是笑笑,没有放在心上:“我的母亲也曾是一个妓女,和苏沫一样,我在亲情这一方面,能得到的情感实在是少得可怜,可无论我怎么否认,她仍旧是我的母亲,只是在某些方面,不如人意罢了。”谢培然双目直视,眼神平和:“苏沫知道我的身世,却从未因此而嫌弃过我。”
对面的苏然有些愣住,她以为像谢培然这样的男人,会和别人一样,心高气傲地去侮辱她,把她说得一文不值,但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和她所想的一样,那些不好的臆想,并没有发生。
“怎么样,要合作吗?”谢培然保持着从容的态度微笑着问她:“我和苏沫一样,都能还你自由。我只需要你将四到六层的夜境的控制权交给我,其余的一切交由我来办,没人会知道我们今天说了什么。”
是啊,自由。这真是一个诱人的条件呢。但她并没有那么好糊弄:“以你的格局和野心,不会只要控制权这么简单吧?”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谢培然的嘴角向上扬,笑意更深:“为了防止华培拉星坠事件再次重演,也为了让我不再受分离之苦,我要你帮我在夜境的一到三层寻找阵眼。除此之外,关于你知道的苏辰的一切,我也要你如实相告。我想要你一直待在苏沫身边,一旦她有任何异动,你都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他知道苏然多少能感应到主神,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在谢培然说完这些后,苏然等待了几秒钟,确定他无话再说得时候,她一边思索着一边又喝了一口酒:“你要我做那么多事,代价可是很大的。”
“男人还是美酒,你随便挑。”谢培然大方地开出一个条件,转口又道:“我找人查过关于你的事,相比苏辰存在的那千年时间,你的查起来要简单得多。”他欠了欠身,手指交叉地放在桌面上,轻松又自在:“你是在被神族流放之后又自己自杀的。而关于书中记载的那个仇家,我也查过了,他们隶属于诺斯王朝,那个男人对你一片真心,可你却将他视为玩物,因为你的做法,导致了神族差点被灭族。”
苏然的继位时间在苏辰之前,在主神降生之前,神族的地位并不算高,在人类的口中,他们被称呼得最多的就是会魔法的女巫,东陆来的女巫,或者是什么有异能的奇人异事。
“所以,关于苏辰。”谢培然顿了顿:“我想你应该多多少少也知道些什么。”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谢培然的那番话勾起了她很不愉快的回忆,苏然的情绪开始变得烦躁起来:“别以为你查到了些什么,就以为自己了解整个事情的真相!根本就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苏然好像被他戳中了痛处,越说越激动,到后来,她甚至拍案而起,撞到了桌上的美酒,瓶子顺势倒地,酒洒得一滴不剩。
“那么,现在就有这个机会,你要是不要?”看着情绪如此激动的苏然,谢培然的心中,早已是势在必得:“你的历史你的故事,只有你自己才有资格去书写,而不是像一本荒诞的书一样,被那些人说得如此不堪。”
现场的声音静了好几分钟,在那之后,苏然的整个身体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又跌回到座椅上。她看着眼前的谢培然,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她就那么捂着脸,自嘲地笑了有十多分钟。谢培然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笑完,期间没有任何打扰。苏然在笑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眼里闪着的泪光。
“是你赢了,谢培然。”苏然一边大笑着,一边捂着脸,好似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笑话一样:“我答应你,答应你说的那些要求。但是我得提醒一下你,像你夫人和苏辰那样的女人,和她们搭上关系都是不得善终的,像她们那种高高在上的神,爱上她们,是需要付出比生命更惨痛的代价的。”她换了个神态面对眼前的谢培然,眼中有着兴奋和疯狂的光:“你知道为什么苏辰能统治神族这么多年吗?是因为她身为主神,心中是没有什么私人情感的,她们时时刻刻都需要做出最正确的决定,不能有任何偏私,而你的夫人,若真的像她一般,你还能接受吗?”
“你去看看苏烟和苏灵,她们就是失败的作品。但是,苏辰是成功的,灭世之力的威力远超于创,它厌恶人类的情感,各种各样的情感。你们不是一直想控制这种神力么,那好啊,首先你得让苏沫忘记你,然后再去忘掉现存神族的所有人,把她变得像苏辰一样——变成一个没有情感的披着人皮的怪物。”
“她和苏辰绝对不会一样。”谢培然听着,笑容却有些凝固,这句话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对面的苏然沉默了好几分钟,在这期间,她用一种审视的眼光打量着谢培然——作为一个男人,眼光长远格局深大,虽然身为人类的寡头,在各个行业几乎达到了完全掌控和垄断,却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站在金字塔的顶端去剥削和搜刮底层劳动人民的财富——他从未真正地迷失过自己,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他是个天生的领导者,可除了这些优点之外,苏然还能看到他对苏沫罕见的固执--那是一种有些疯狂的偏执。
以神族目前的情况和人类进行抗衡,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两败俱伤而已。
“作为一个过来人,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存在于历史上的人,我得劝你一句。”苏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在苏沫真正爱上你之前,千万千万别试图和她生孩子,连这个想法都不要有。苏家的女人都很难和普通男人孕育子嗣,我们本身就拥有比你们更长的寿命,所以,并不需要那么着急地去繁衍。但你和她不同,虽然我看得出来,你们在很多方面观点一致,可这并不能完全去弥补你和她与生俱来的那个鸿沟。”
“我们神族在以前,就是你们人类的信仰,你们人类的天神,你们人类的主子。只不过是时代不同,但有些刻在我们基因里的东西,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苏然说着,将手放在了桌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以你们人类现在的科技,或许在很多方面可以与我们抗衡媲美,但你知道,面对主神那种绝对的力量压制,当她真正出现在你面前,真真正正站在你面前的时候,那种压迫感,那种不对等的感觉,会让你多么的无能为力。”
“你根本就不知道苏沫有多强,你能创造出来的那些东西,文明也好科技也罢,她只需要用一下神力,眨一下眼睛,你们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都能化为齑粉。”
“要我说,你们的婚姻就算没有外界力量的干扰,也会因你的死亡而结束。你能活多少年呢?一百年还是两百年,你的寿命达不到真正的永远,可你却还在苦苦追寻那些不属于你的一切。就算你控制了夜境,控制了星蚀,也无力去改变这些事实——就像你一直在寻找控制灭世之力的方法,却始终没有答案一样。”
苏然似乎是喝得有些醉了,她说了很多。其实,她看到现如今的这种模样,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了另一个男人的脸。是的,她也曾拥有过别人对她的这份执着,可是,自己却没能好好留住他。
“你是想到了希瑞尔维文,是吗?”在她说完这些话后,谢培然冷不丁地开口说出了一个男人的名字。他看到苏然的神情顿住,敲打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个每月用酒精去麻醉自己的女人,心中却有一个永远也不能忘却的名字。
“其实你不用那么惊讶。”在她说出那些残酷的事实之后,谢培然的神色却是反常态的平静:“你说的那些,老爷子都同我讲过。”谢培然的声音深沉,语速缓慢,却又显得极为有力量:“我的确很想很想永远地陪在她身边,无论去到哪里,我们都能一直在一起,但,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之于你们,之于苏沫,生命终究是有限的,无法做到真正的永远。但这并不意味着,为了这无法实现的永远,我要抛弃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我不会因为迟早的分离而选择现在就去放弃。我拼死活下来,为的不是你说的这些还未真正发生的未来。”
“人类之所以能不断进步,不断探索,将你们神族的人从高位拉下来,是因为我们有着与生俱来的欲望和情感。这种欲望和情感,有时会成为我们前进的动力,同样它也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这是永远也无法消除的东西。”
“我和大多数人类一样,贪婪、自私、占有欲极为旺盛。”谢培然唇边带笑,说着自己对自己的评价:“但我觉得这并不丢人,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活过。生老病死,是我们人类终将一一经历的事情,正因为生命的短暂和有限,才会因此而珍视会觉得美好,也正是因为短暂,我不想像你一样,去后悔自己没有努力过。”
眼前的这个男人,将这一切说得如此真切而认真。从他的双眸中露出来的光芒,犹如星辰大海般绚烂夺目,浩瀚而深远。苏然怔怔地听着,松开的手指逐渐握紧,她脸上的神情由惊讶转到了自嘲,然后又笑出了声来。
“看来,你真是下定决心了呀。”她哑然失笑:“苏沫嫁给你,全是她当主神修来的福气。”她这目光落在洒了一地的酒上,手掌微微向上一抬,洒落在地上的液体和碎片突然完全腾空而起,她的手指一个捏紧,在她意识的控制之下,酒瓶的残骸在瞬间复原——破碎的玻璃已经完成了黏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地上的美酒从瓶口倒入,一滴也没浪费。它们就这样又重新回到了桌上,
宛如它从未破碎过一样,只是,苏然手上那束光芒,是有些陌生的绿色。
“别看了,都是些不入流的雕虫小技,和主神的神力相比我差远了。”关于这一点,苏然并不愿意解释太多:“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从我嘴里问到关于苏辰和星蚀的一些事情吧。”
谢培然只是淡定地眨了一下眼睛:“希瑞尔维文和路易斯维文,同属诺斯王朝,应该也沾亲带故。当星蚀全面爆发之后,我相信,他们会重新出现,但碍于你的关系,我不能确定他们是敌人还是朋友。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告知我些什么。”
“哈!”对此,苏然冷笑一声,摇摇头:“这都被你查出来了,看来那本书上写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呢,他们是怎么写我的?逃避神族成员应有的责任?自杀死了一了百了?”
谢培然笑而不语,对此表示默认。
“这个世界呀,对男人的宽容总是比个女人的大,不是吗?”苏然笑着,收敛起了往日的醉态:“你说得没错,希瑞尔和路易斯属于同一家族,多多少少也沾亲带故,但关于苏辰,我知道的真的不多,我死在她前面,她是我的下一任继位者——也怪我生不逢时,比她更早出生,若是此生能得到主神的庇佑,我说不定不会如此。不过话说回来,当年神界还在时,星蚀发生那时候,她并未唤醒沉睡中的我。如今苏辰和苏沫一样,神力衰退,对于她们这种级别的神来讲,一定是一个天大的耻辱吧?”
说起这些往事,苏然觉得有些无聊,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酒杯不断来回晃动,手中绿色的光芒闪烁不停,酒瓶中也随之变换着不同的颜色,就好比她现在的心情一样:“我还记得我刚继位的时候,也不过就十来岁的年纪,那个时候他们认为我会是神族历史上最有作为的神族成员,那时,我和同样拥有神力的苏词一同管理神族,虽然后来因我的一念之差差点导致灭族,但这也为苏辰后来的继位,打下了一个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的开端。”
“神族人的寿命啊,实在是太长了,尤其是我们苏家的女人。”苏然的眼里有着悲哀的光:“我一直活到了三百多岁,经历了无数的生离死别,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却不曾想过,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其实也会有无法忘却的记忆。”
那一夜的叙述很长很长,她终于从酒精中清醒,回忆如潮水,滔滔不绝,酒醒之后的她,那些记忆愈演愈烈,也更加刻骨铭心。
十八岁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双目失明,容貌尽毁的男人。在她存活的那个年代,妖魔横行。那时的她,不明白什么叫做醉生梦死,她甚至心怀天下,愿意救世人于水火,哪怕没有主神,也立志将神族发扬光大,将神族的文明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少女时期的苏然,情窦初开,和那个男人偷尝了禁果。然而,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原本就极难怀孕的苏家女人,在那一夜之后,竟奇迹般地怀上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天真的少女,不知那意味着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孩子,绝对能算得上是一个奇迹。
她还幻想过自己和那个男人会生两个孩子,就连孩子的名字她都想好了,但事实很快证明,她想错了,大错特错——
她欢天喜地地跑去见他,却看到他即将和别的女人大婚的消息。呵!多么烂俗的开端,多么烂俗的结尾。她本想将这个秘密永远埋于心底,却依旧是被神议院的人发现自己怀孕了,到了审判她的那一天,她死都没有开口说出那个男人是谁。
为了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的身世,神族与神议院的那些人势力发生了分水岭,他们大动干戈,拔刀相向,而最后的她,决定拿掉那个孩子,换来了一个短暂的和平时期。
“我们已经选好了在你和苏词之后的继位者,我们得到了母神苏曼君的神谕——她会是一个真正的神,是神界的主神,也是我们的主神,所以现在你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已经用不着出世了。”当年,神议院的人对她如此冷酷无情地说道。
那一刻,苏然觉得自己是个棋子,她的所作所为,都只是在为那个主神铺路。但她别无选择,她恨只恨自己生错了时代。再后来,她决心忘了他。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她也的确是那么做的,神族在她和苏词的共同努力下一片大好,势力也越来越壮大,没过多久,她听说那个男人病死了,死的时候,他的妻子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可他却一直喊着苏然的名字。
他们到死也没有再见上一面。在他出殡的那一天,苏然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他们把他埋在了一片白桦树林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那些白桦一直陪着他——白桦树,是苏然的最爱。
在那个男人去世五年后,他妻子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那个女人来找她,她惊讶地发现他的妻子居然是个哑巴,腿脚也不利索。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见她,面容苍老消瘦,而她自己青春依旧,如同少女一般明艳美丽。他的发妻看着她,笑了起来,神色却是难得的从容。
“你别怪他。”她在她手掌心一笔一画地写道:“他不知道你怀孕了,到死的时候,苏词才告诉他那些真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一直都在喊你的名字。他和我在一起是为了责任,你……能原谅他吗?”
责任,又是责任,身为人,身为神,都有了责任。该死的责任。
那是她真心爱过的第一个男人,可,她却并没有选择原谅他。在她后来的那些漫长岁月中,苏然不止一次问自己,她是无法原谅那个男人,还是无法原谅当时胆小懦弱的自己,然而,没有答案。
有些事情,过了就是过了,错了就是错了。
那个男人名叫怀特维文,来自于西之大陆。希瑞尔是他的直系后代。怀特和他的发妻贝拉生育了数十个子女,将家族的血脉发扬光大,也正是有了这些子嗣的存在,诺斯王朝有过一个鼎盛的时期,可,苏然却无法不恨他——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那个男人却能子女绕膝,膝下承欢共享天伦。
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于是,她开始毫无节制地放纵自己,抛开了自己的责任和身份,天天醉酒,活得像个真正的妓女,到处勾引男人,特别是有妇之夫,并以此为乐。直到她遇见了希瑞尔——那个和怀特一样,拥有一半东方血统的男人,她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复仇完全将她仅存的一点理智彻底烧成了灰烬。
她仿佛看到了怀特又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只看了他一眼,就下定决心要去勾引他。苏然每天装作一副清纯无邪的样子接近他,她一直都坚信,这个男人和当年的怀特会有相似之处,但,她只猜对了一半——她让希瑞尔彻底爱上了自己,却又在他们决定结婚的那一天,让他亲眼看到了她在床上和别的男人翻云覆雨。
毫无疑问,苏然的计划是成功的,而且非常成功。她让希瑞尔找到了当年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嘲笑,将他陷入了和当年自己一样的境地,而苏然自己早就已经声名狼藉,对此毫不在乎。可,希瑞尔毕竟不是怀特,当他从苏然口中得知所有事情真相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地对整个神族展开了报复。
那个时候的神族,没有主神的庇佑,且繁衍极为困难,子嗣单薄,再加上那个时代妖魔横行,他们其实完全无力回击人类对他们的围剿,苏然将整个神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她当然不怕,自己早就被神族除名,流放在外,可是,当她听到围剿的消息时,却还是一路狂奔回到了神族栖息的地方。等待她的,只是满地的尸体,和她关系要好的苏词战至最后一刻,死不瞑目。一千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事情仍旧历历在目,她明明不想记起来,却始终忘不了。
她当着希瑞尔的面,自我了断。
苏然自杀的时候,没有去看那个男人的表情。后来,她每每想起那一幕,她都觉得当时的自己是不是在害怕,害怕看到希瑞尔的神情——原来,自己还是和当年一样胆小懦弱。
她就那样结束了自己原本可以灿烂辉煌的一生,她就那么结束了,再也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
“这就是我的故事。”她终于说完了这些,结束的时候,酒杯中的酒饮一滴未剩:“你说得很对,活得太久也未必是件好事。”
在说完这些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心里轻松了一大截,压在记忆中多年的秘密也终于得到了释放。
“虽然我同意与你合作,但是也有条件。”苏然长长吁出一口气:“和你的猜想一样,怀特和希瑞尔的后代一直活到现在,我相信人类当中也一定有他们的子嗣。我让我的夜莺查过了,他们的后代在后面的几百年里,有的从黑手党演变成了如今的军火商,另外的一大部分下落不明,那个军火商好像是叫什么……”
“瑞尔军火,现在是人类三大军火商之一。和昆克一样,最近一直在给星际联邦那边供货。”谢培然代替她说出了答案,所有的事情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希瑞尔的后代以追杀你为己任,如果你从夜境中出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你。”
当然,这只是维文家族庞大后裔的一小部分。更多的子嗣和势力隐藏在极难发现的地方。
“是啊是啊,他的后代和他一样,有些疯狂有些固执。”想起希瑞尔那张脸,苏然不禁有些感慨:“毕竟当年是我对不住他在先,因为那个时候,他本可以拥有更加光明灿烂的未来。我也对不起那些因我而死的神族人,这都是我活该,我自作自受。”
“那么你呢?”苏然话锋一转,将话题转到了谢培然身上:“对苏沫不是有着同样的固执吗?我倒是真想看看,没了她,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谢培然眨了一下眼睛,目光淡漠:“如果没有谢氏的势力作为保护伞,你能在人类世界活多久?出了夜境这个牢笼,又进入另一个牢笼。这恐怕也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
“算你厉害,谢培然。果然是操控人心的高手。”苏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神态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又回到了以往玩世不恭的醉醺醺的模样:“知人善任,为你所用。但我无论怎么说,都是神族的人,你不怕苏沫知道吗?”
“我会告诉她的。她没你想象中的那般小气,不识大体。”谢培然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和自豪:“我的夫人我还是了解的。”
“也是啊。”苏然打了个哈欠,突然大手一挥,绿色的神光一闪而过,一个眨眼的瞬间,一本厚厚的图册就已然出现在了桌上——那是谢培然的报酬之一,那是当年苏然执政时写出来的妖魔录,上面记录了那段黑暗的历史以及各种妖魔的来历还有一些西之大陆的秘密,附赠的,还有四到六层夜境的死盒分布情况,做完这些,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拿好你的报酬,友情提醒,这个世间的一切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无论是阵眼,死盒还是曾经的西之大陆。我有一千多年没回去过了,那里一定早就物是人非,可能这本图册的作用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大。有你在她身边,苏沫的确能轻松不少。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谢培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身来回头,定定地看向谢培然,用一种十分笃定的语气说道:“你还未完全了解她,还未完全了解神的真正力量,人类无论再怎么强大,再怎么发展,也不能凌驾于神和神权之上。若真有那么一日,你觉得身为主神的她,不会感受到危机感吗?她和你一样,在宿命面前,都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苏然就这么走了出去,声音却还在整个空荡荡的房间回响:“你看看这些年身为神族子嗣的结局吧,从我到苏辰,到苏光苏夜,再到萧素萝和苏易,不管是谁,他们的另一半,几乎都是不得善终的。有些东西,是一生下来就注定的,就像星辰的轨迹,你无法用自身的力量去改变它。”
“你也要和他们一样吗?不撞南墙不回头,五年前的星坠事件,已经给够你足够的教训了,谢培然。”
当回忆结束后,苏然起身来到了窗边,从她的视野望去,是一片苍翠的绿色。天空乌云压境,她感受到了空气中微微的异动——
沙海那一层的夜境终于是要动了吗?夜境中所蕴含的神力让苏沫即将开启神脉了吧?星辰之主,终于是要降临了!她这么想着,又回到了桌前,喝了一口酒,却再也没有露出醉态:“我们走吧,夜莺。”
--她要去完成主神赋予她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