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场短暂的会议结束之后，金微独自一个人呆在会议室里，她坐在这里不知道多久，她似乎忘记了时间。宽大的桌面上，铺满了她所需要用到的资料和文献，她正埋头苦心钻研，希望从这些资料当中，能寻得当年真相的蛛丝马迹。如果真如老爷子那般所讲，主神灭世，那么她摄政之后的道路或许充满荆棘坎坷，局面会对她大为不利。金微不是一个怕吃亏的人，她怕的，是她保全不了现存的神族人。

“没想到你还在这儿。”处理完伤势的顾庭又折了回来，他看到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就想着金微一定还在这里。他这么一叫，金微才难得从那些书卷中抬头，看到顾庭的那一刻，她也长舒了一口气，拿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在会议结束之后，她不让夜莺马不停蹄地将神族和巫族的文献全部都拿了过来，她想拼凑出当年一些事情的真相，但她却发现，自己面临的困难，远超想象。

“休息不了啊。”金微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但，顾庭的到来让她能够微微松一口气。明亮的灯光下，顾庭很难不看到桌面上的那些凌乱的书籍纸张，从材质上看，它们的时间跨度间隔很大，有刻在石板上的古老文字，也有刻在竹简上的，也有写在纸上，它们跨越了千年的岁月和光阴，记录下来一件又一件不知是真是假的历史事件，有些东西，甚至让金微无从判断。

“一千年啊，整整一千多年。”金微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相比已经去世的苏希，金微是平庸的，她不曾对人类的发展做出什么卓越的贡献，但，她却是温柔而有力量的。旁人都能看得出来，苏沫更加敬重她，就算她不听老爷子的话，也不会不给金微面子。

“你看出些什么来了？”顾庭和金微是多年的好友，他了解她的性子，不找出个所以然来，她誓不罢休。

“在我看这些文字之前，谢培然就已经全部看完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连金微自己都笑了——她笑自己，年过半百却还不如一个年轻人活得清醒透彻：“你看看这些文献，他都在旁边作了批注和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以及见解，甚至还有很多解决方法。”她将自己手边的资料，推了一部分到顾庭的面前：“我越看越觉得神奇，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因果相续，真的有因果轮回，谢培然和苏沫的姻缘，绝对不止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听着金微如是说，看着好友凝重的表情，一向也不太管事的顾庭坐了下来，他打量着手边的资料——就和金微所说的一样，谢培然的的确确是做了很多批注，他写下的文字，甚至比历史本身都要多。

“觉得不可思议，对吧？一开始的时候，我的表情和你是一样的。”金微神色中满是钦佩，那是一种绝对的赞赏：“后生可畏啊，这真是年轻人的时代。不过我也说不准，对人类大有裨益的事情，对神族而言，是否是件好事。”

“你指的是谢培然？”顾庭听出了她另有所指：“你是在担心在不久的将来，那样的悲剧会重新上演吗？”

“老顾，你对谢培然了解多少？除了他是神族的姑爷之外，你觉得他还有什么样的身份，和什么样的过去？”金微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我和你一样，在开始今天的这场会议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我甚至一度认为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但是我忘了，出现在主神身边的人，没有前世的因果，就没有如今的相续。没有什么是凭空出现的，包括他自己。”

顾庭没有说话，而是看起了手边的资料——那是一叠不厚不薄的历史卷宗，在那早已泛黄发脆的纸上还贴了许多谢培然留下的批注，他细细读了起来，一字一句他都看得格外认真。顾庭和金微一样，他们是受着神族的教育长大的，虽然在苏沫出世之前，他们并不曾真正见过神，但是对于神明的虔诚，他们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信仰。

“没有当年对灭世的描写。”顾庭一路看了下来，眉头紧蹙，他和金微的认知一致，都认为灭世，才是导致神界坠毁的主要因素。但是，在这所有的资料文献当中，却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解释。

那件事，就好像根本不曾发生过一样，就好像是人为杜撰的一样，但是，虚无之境里的那些建筑和灵魂，却又时时刻刻提醒他们，灭世，是真的曾经存在过的。

“苏沫是魔神啊。”金微的语气中有些感叹：“要是真是如此，依照神族的规矩，当只有一位主神临世时，无论她是否堕魔，我们都应以她为尊。”曾经只是写在史书里的种种，如今一一成真，金微还是有点缓不过神来，她不是没有过怀疑，只是没有想过其中就会有如此复杂的缘由。

“神族以女子为尊，继承神力者皆为女性。而巫族大为不同，他们是典型的男尊女卑。这两种种族文明碰撞在一起，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以现代的视角看历史，总是能生出诸多感慨，金微的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她看过的那些文献和资料，在她的脑海中，谢培然的身影穿越千年在如今重叠，她惊讶却并不意外。

“如果真如你所说得那般，谢培然就是巫王，无论他选择巫族或是人类，对于这两个种族而言都是大有益处的。”顾庭说得中肯：“但是我不敢肯定，这其中对神族有没有益处。”

“你说得确实不假。”金微对顾庭的看法和顾虑给予肯定：“神族啊发展到如今，早就有了断层的迹象，但是纵观巫族和人类，甚至可以说是经久不衰，你以为他们靠的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金微的心中其实是有答案的：“神寿无疆，天地浩大，人类的生命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是有限的。而神族呢，她们拥有无限的寿命和至上的神力，对于时间这种东西，两位主神可以说是不屑一顾。刚才你也看到了，苏辰女王尊重自然循环，她不喜欢过多插手除神族以外的任何事物，但是苏沫，她却截然相反。”

“但是这个世界上，万物总得讲究一个缘法，关于这一点，就连神也不能逃脱。”看完这些文献和记载的金微，不由得摇了摇头：“就像这些记录当中，苏辰女王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要让该发生的因发生，才能得到你想要的果。”

“看来当年，苏沫那丫头，作为主神的时候，并没有遵循这些呀……”顾庭也摇了摇头，历史太长了，罄竹难书，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不过关于主神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妄议的。”

“的确，苏沫她是神，在苏辰失踪之后，她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神。神和世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会有些许不同，我也不好妄下判断。”金微说得温柔而有力量，客观也公正：“只不过我有的时候在想，同意当年那场婚事，究竟是对还是错。”

“你指的是，苏沫和谢培然结婚的事情？”顾庭瞬间明白过来，他并不是这个事件的参与者，但也略有耳闻：“其实当年我就想问问你，这场婚事，是老爷子苏希他们让你同意的，还是你自己要同意的？又或者说，是苏沫自己想嫁给他？”

他们当然知道妄议主神是不合适的，但兜兜转转，他们自始至终都绕不开这两个人，没有人能比他们更明白，这段婚姻对神族带来的好处，除了苏沫自己。

“最近一段时间，我总是在想，苏沫这丫头，对神族对苏家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嫁给了谢培然。”说起苏沫，金微是一脸的头疼，她突然发现那丫头有些顽固不化，其实不是没有原因的，或许这一世，她的身体里依旧有着魔神的种子：“你说这世间因果相续，轮回不止，如今人族当道，一些历史当中出现过的事物无论好坏，也会慢慢消亡殆尽，主神之下皆如凡人，身为神族成员的我们也不能例外。”

金微如是说着，起身就往外走，她觉得太闷了，信息量颇大，一时之间她消化不了。她走到门口，示意顾庭和她一起出去透透气。

两人就这样，一边走着一边聊，顾庭是出了名的好脾气，金微就没看他发过什么火，所以谈吐之间也较为大胆，在父亲去世之后，她愿意敞开心扉的，也就这么一个好友了。

“你说说，这个世界变化多大呀。”两人慢慢踱步，从银河联邦的大楼里面向外侧走，不过十来分钟的工夫，他们就已经走到了这层建筑的外围，站在外头的观景台上，金微迎风而立，晚风中夹杂着些许沙砾，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但她觉得这是真实的，她是真实活着的。

“这个世界，每分每秒都在变化，你看看如今人类的成就，完全不亚于神族当年。”两人一起抬头仰望夜空，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无数的星座。不，不对，准确来讲那并不是星座，那是人类所建立的星桥。这些年，谢氏集团脱颖而出，将人类的文明带入了另一个纪元，成为了一个跨时代的开始：“在确定苏沫就是神以前，我甚至都觉得，苏沫嫁给他，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一种高攀。”

金微说出心里的话，她当然知道这种实话是很难听的，但这就是事实。

－－谢氏集团之于人类的重要地位不亚于谢培然之于谢氏。

“在苏沫流放之后，他的确是颓废了一阵子，他也就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很快接受了现实并重新振作了起来。”说着这个人类的王者，金微的语气中满是钦佩，那是连苏沫都不曾拥有的待遇：“他从来就不会坐以待毙，而是愿意绝处求生，这就是王者的意志。”

“苏沫那丫头啊，就很缺乏这一点。我那个时候之所以答应他们结婚，第一是因为谢培然的态度诚恳，第二，是因为他们能在性格上互补。”金微终于说出了当年的缘由，比利亚星的晚风吹动着她的头发，拂过她的衣袂，当她抬头仰望的时候，她总能看到那满天的星辰，也总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可是你看看这些年，都发生些什么了？苏沫这做出那种疯狂的举动，再结合她前世的灭世之举，如今细细想来，确实一点也不奇怪了。这么些年，谢培然把她宠得不成样子，她做错了事，他就任劳任怨地给她擦屁股，你看看，她都变成什么样了。”说到这里，金微是又好气又好笑，但她其实并不能多说什么：“我看着长大的丫头啊，罚也是错不罚也是错，有的时候真是进退两难。”

“一切都会好的。”顾庭出声安慰，他一向老实巴交，并不太会说些安慰人的话。而后，他循着金微的目光看去，同她一起抬头仰望满天的星辰，那样的光景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让人觉得惊艳，人类在宇宙中的渺小便油然而生：“我看新闻上说，银河联邦依旧在马不停蹄地建立星桥还有人造的星环轨道，我们看到的这一片，是第几期了？”

“第三还是第四吧。”金微语气淡淡，他们虽是神族，可处于人类的生存环境中，不得不去关心身边的每一刻变化：“我记得新闻上说，谢氏集团已经成功开发了三大星域，那其中的星桥和星环轨道才是真正的壮观，有生之年要是能去一次，也算是长见识了。”

“星辰之主。”她接着说了下去：“你看看现在，人类创造的一切，在他们所能到达的极限领域当中，总能把事情做到极致。”

反观自己的那个丫头，金微如是想着，脑海中浮现出了苏沫的脸，她不由得又在心里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突然那么问了一句：“事到如今，谁才是这片宇宙的霸主。”

“你是不是早有打算了？”深知这个好友的为人，顾庭观察着金微脸上的表情，心中有了一个底。

“我啊，年纪大了，你我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我膝下无子无女，享不了你那天伦之乐。”金微只是笑笑：“我对神族的政务其实没有什么很大的兴趣，对于官场和商场上的这些我也并不是太懂，但是我知道其中的利弊，所以我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和义务。”话到此处，金微语速一顿，定定地看向顾庭：“我更加知道，苏沫和谢培然的这段婚姻关系，能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好处，同时也知道，又有有多少人在等着他们离婚。”

“你想要苏沫永远留在他身边？”顾庭顿悟了金微的想法，却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以苏沫的性格，她不可能……”顾庭的话并未说完，就被金微打断：“她不可能永远凭着自己的喜好做事，无论她是否能担得起这神族的重任，有些事情，旁的人永远都代替不了——她想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做什么。”

金微的这句话说得颇具王者风范，看得顾庭一愣，他没再继续言语。两位好友之间就 这样沉默了下来，他们一起抬头仰望那媲美神迹的星桥和星环轨道——新闻上说，星桥是连接较为近距离的恒星之间的建筑，可以从一颗星辰通过跃迁点跨越到另一颗星辰，而星环轨道，则用来固定行星运行的轨迹，他们都只是在电视里看过这些，却并不曾真正去看过。然而，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人惊叹。

跃迁的技术仍在，那是苏希当年遗留下来的神族法阵，人类以此为基石，在法阵上继续添砖加瓦，利用它们去往行星各处。而，这样机密的技术，一直都掌握在谢氏集团的手里。

看着眼前的那些事物，顾庭也忍不住心生感慨，就像金微所说的那样，在这一方宇宙之中，主宰其中的，到底是人类还是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