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野听浮闻
书名:衡册府・伪供之链 作者:月洛鲸虹 本章字数:3423字 发布时间:2026-10-31

西乡的秋意远比府城浸得更深,连绵的冷露昼夜沉降,漫过郊野田畴。道旁草木褪尽盛夏的浓碧,枯黄色调铺遍远近山野,田埂两侧荒草长得几及膝弯,晨露凝在草叶尖端,人一走过,便尽数沾湿布靴裤脚,潮冷的水汽顺着衣料向内浸,贴着皮肉泛起一阵阵寒意。赵山与李伍二人骑着驿马,沿着坑洼起伏的泥土乡道向村落深处缓缓行进,马蹄碾过路上的碎石与腐败落叶,时不时溅起点点浑浊泥花。每行至一处聚居的乡户,二人便勒住马缰翻身下地,放软声气向村中老者问询旧事,手中勘访簿册时刻握在掌心,但凡乡人口中吐出一星半点和旧案相关的话语,便即刻提笔记录下来。
李伍抬手抖了抖裤脚上沾着的露水泥点,低声对身旁同伴说道:“这乡路湿滑,再往前便是梁家旧居附近了。”
赵山目光望向前方掩映在枯树间的村落,应道:“问话切记放缓声调,莫要惊扰了乡里人家。”
只是乡间的氛围,正悄无声息地向着拘谨闭塞的方向转变。
起初尚有几个闲坐村口晒日头的老者,看见官差并未立刻躲闪,愿意停下手中搓草、编筐的活计,搭几句话,聊一聊多年前的旧事。可这样的光景只维持了一两日光景,无形的压力便自乡土底下悄悄浮起。凡是接待过他们、开口谈及景和十七年劫杀旧案的乡户,不出三两日,乡里摊派下来的徭役便凭空增重。有的人家被追加河工出力的时日,秋日农忙本就人手吃紧,还要抽丁远赴河道劳作;有的户头摊派额外的物料供给,柴草、麻料的份额陡然往上加了一截。赵山望着紧闭的柴门,心中暗生掂量:不见州县官吏出面传下片纸号令,可乡民心中已然看得分明,但凡谈及旧案,便要无端摊上徭役苛待。
一名方才答话的老汉匆匆掩上柴门,李伍望着紧闭的木门,眉头微蹙:“方才还肯搭话,怎么转瞬便闭门不见?”
赵山轻轻摇了摇头,压着嗓音回道:“想必是已经听闻了旁人摊上徭役的事,心生忌惮。”
人心趋利避害,大抵皆是如此。不少人家就此紧紧闭合柴门。差役行到院外抬手叩门,只听得院内桌椅挪动、脚步走动的响动,任凭如何喊话劝导,屋内始终不肯传出半声应答,厚重木门纹丝不动。偶有孩童按捺不住好奇,扒着土墙缝隙朝外窥探,才露出半张面孔,便会被家中大人一把拽回院内,转瞬墙头便再无半点人影。整片乡落,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幕,把陈年旧事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院落之内。
赵山立在一道吱呀摇晃的柴门前,指节叩击木门木板数回,院内依旧一片沉寂。他收回叩门的手掌,指节沾上门板缝隙落出来的细碎木屑,轻轻叹了一口浊气。垂眸低头看向手中的勘访簿册,纸页边缘被路途之上的潮气浸润,微微发潮,部分墨字晕开一层淡淡的浅边。连日奔走寻访,换来的却是一户户闭门回避,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沉郁。
“再这般耗下去,很难再问出什么实在的东西。” 赵山侧过身子,压低嗓音对着身侧的李伍说道,“明面上见不到州县胥吏出面施压,可底下已经在用徭役苛待乡户作为惩戒,寻常百姓谁也不愿平白给自己招来祸事。”
李伍眉头紧紧锁起,抬手拂去裤脚上沾着的田埂泥渍,泥点已经半干,牢牢附在布面之上,反复拍打也难以尽数抖落。“可我们一路过来,从未撞见州县差役现身村落,究竟是谁在背后摆布这些摊派?”
“不必亲眼见到人。” 赵山轻轻摇了摇头,靴尖碾了碾脚边枯黄的野草,“上层风向一旦传达到乡邑,底下办事的胥吏,自会揣摩上意自行行事,不必等候上头白纸黑字的命令。”
二人不再继续叩击这户人家的柴门,调转脚步,继续在村落之间辗转打探。几番辗转寻访之后,终于寻到了陈媪的居所。这是一处简陋的土坯院落,院墙多处泥皮剥落脱落,露出内里混杂着麦秆的土坯本体。屋角屋檐破损残缺,雨水顺着缺口滴落,长年累月,在阶前青石上砸出一圈圈浅浅凹痕。老人已是七十有余的年岁,满头鬓发尽数花白,正独自坐在屋檐底下,双手不停捻搓晒干的干草,预备编作草绳。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身子本能地向内缩了缩,视线频频朝着院门外的通路来回张望,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畏怯,生怕被往来邻里撞见自己同官差打交道。
赵山站在柴门之外,并不贸然跨入院落,和院内保持着一段距离,刻意把语声放得尽量柔和平缓,消解老人心底的惶恐。“老妪不必心生惶恐,我二人到此,不过是问询几句乡里流传的旧日传闻,并不会拿你问罪责罚。”
陈媪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手中干草,指节绷得泛出青白,依旧不住朝门外来路瞥望,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防有乡邻途经此处。“那些都只是多年之前听旁人闲谈传出来的闲话,我不曾亲眼见过事发经过,这些话做不得官府断案的凭据。” 她说话的声线细碎发颤,每讲寥寥数语,便要停顿片刻,心神始终悬着。
“你只需要把耳闻的闲话如实道出便好,是否采信,自有府衙官吏自行分辨裁断,不会将你的口述当做定案的依据。” 李伍翻开勘访簿册,手指捏紧毛笔,笔尖悬在纸页上空,静静等候老人开口叙说。
陈媪迟疑许久,才断断续续开口,讲起当年乡野之间流转的各类流言。有人声称劫杀出事的当夜,曾看见形貌陌生的外乡汉子穿行在乡间小道;又有传闻讲,当年官府捉拿嫌犯之时,许多内情匆匆草草便了结封存,不曾细细追查。桩桩件件,全部都是乡里辗转口耳相传的说法,没有一桩是她亲身目睹的实情。谈及梁遂,老人的声音压得愈发低微,说起梁家遭逢的变故。梁遂入狱服刑之后,独留女儿梁穗困守乡土,这么多年来,一直背负着凶犯亲属的名头过日子,周遭乡邻的排挤、非议从来没有断绝过。
“那姑娘半分错事都不曾做过,只因为生父摊上这桩大案,走到哪里都要受人冷眼相待。” 陈媪指尖不停捻着身上粗布衣裙的衣角,语声压得几不可闻,“依照乡里与官府旧规,囚徒的亲眷,没有资格登上公堂出面争辩申诉,就算心中藏着万般委屈,也只能够闷在家中,无处诉说。”
赵山手中毛笔不曾停下,把老人这一大段口述,一字不落尽数誊录进勘访簿册。他心中清清楚楚明白,这般内容,终究只能算作乡野浮泛传闻,按照本朝刑狱律例,万万不能够拿来当做推翻旧案的法定凭据。笔录可以送回府城供勘吏参考参酌,却撑不起一桩陈年旧案的辩驳。
问询完毕,二人辞别陈媪,又多方辗转打探梁穗的下落,得知她就居住在邻村。可囚徒亲眷没有参与讼事的法定资格,他们不能够上门传唤,更不能将她带到官差跟前问话。只能寻一位平日和梁家略有往来的本村乡人,托他代为捎带口信,告知府衙正在复核这桩旧案,若是梁穗想要打探案情动向,可以寻一个稳妥可靠之人,代为进城传递口信。做完这一桩事,依照勘访的规矩,便只能到此为止,不可再有更多举动。
一路奔波寻访下来,关于王怀、吕桂二人的消息依旧扑朔迷离,没有半分确切的着落。部分乡老听过这两个名字,却讲不清二人如今的生死存亡;有的说早已远走他乡,有的说染病亡故,众说纷纭,各种版本的说法彼此矛盾,得不到一句确凿无疑的答复。数本勘访簿册写满各色零碎传闻,真正具备实证效力的内容却寥寥无几。
赵山把写满字迹的簿册收拢,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牢固,绳结系得紧实,防止路途颠簸散开。
“在此地再耗下去,也很难挖掘出新的实情。” 赵山转头看向身侧的李伍,风吹动二人的差服下摆,猎猎轻晃,“我继续留守这片乡域,接着打探零星线索,你带上已经记录完毕的笔录,快马赶回府城,把乡中亲眼所见、亲耳听闻的一切回禀孟勘吏。”
李伍重重颔首应下,把勘访副本小心收好,翻身跃上驿马,调转马头朝着府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重重踩踏泥路,溅起一片片泥水,滚滚尘土随着奔行的马蹄向后方飘散,很快便消失在乡道的拐弯之处。
府城衡册府的值房之内,暮色已经慢慢浸染窗棂,夕光穿过木格窗斜斜洒落,在堆叠如山的文卷之上投下长短错落的阴影。温枳正伏在案头,对着一大堆摘抄稿纸,逐条整理从旧案卷之中摘选出来的矛盾疑点。孟桢坐在对面案侧,指腹摩挲那份抄录了人证信息的麻纸,
屋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李伍满身露水尘土,肩头还裹挟着乡野柴草与泥土混杂的气息,一把掀开布帘跨步走入屋内。他双手捧起捆扎妥当的勘访笔录,躬身将簿册递放到案台之上。
孟桢当即抬手解开捆缚簿册的麻绳绳结,一页页翻阅册内记下的乡野见闻。温枳也微微倾过身,目光一同落向纸面。陈媪的口述、乡户紧闭柴门回避官差的模样、徭役无端加码背后的隐情,还有梁穗长年承受乡邻非议排挤的境遇,桩桩件件,尽数落入二人眼底。
厚厚一叠纸写得满满当当,通篇览阅下来,大半不过是乡里辗转流传的流言闲话,找不出半桩能够作为定案凭据的实据。孟桢肩头缓缓往下沉坠,心口沉沉闷堵,一股无力感漫了上来。
温枳伸手取来自己随身的勘访小册,捏起炭笔,将西乡传回的这些见闻,在册页侧边空白之处慢慢记录。
窗外秋风掠过檐角,卷起数片枯黄落叶,悠悠飘落在窗台上,薄薄的枯叶被穿堂的风推得,在木窗台上轻轻打着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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