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去白鹤观领秘境名额那天,在卫执事的院子里碰见了一个人。
他蹲在院角翻残图,等卫执事翻文书,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边,一个穿洗得发白青布衣裳的女人正拿刀刻阵盘。太阳从院墙那头斜过来,照在她手上,刀尖起落有板有眼,阵盘上的灵纹一道一道刻出来,刻一刀她拿指腹抹一下纹路边缘,抹完了再刻下一刀。袖口挽到小臂,腕子上全是细碎划痕,旧的结了痂新的还泛红。头发拿木簪绾着,额前碎发垂下来挡眼,她拿手背蹭一下,蹭完了接着刻。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把她脚边几张刻废的阵纸吹翻了,她也没管,拿脚尖踩住,接着刻。
沈砚看了一会儿,收回眼。这女人刻阵盘跟他在矿洞里拿铁钎凿脚窝一个路数,不贪快,一刀是一刀,刻完了检查,不对就重来。他心说这人办事靠谱,就是话少,从头到尾没跟他说一个字。
卫执事在屋里喊他进去,填秘境名额表。沈砚一边填一边问:“院子里那个也是客卿?”卫执事说不是,散修,姓苏,阵法师,观里临时请来给秘境入口布阵的。她手艺不错,坊市东头几个铺子的防护阵都是她画的。卫执事翻了翻表,又补了一句:“她在秘境里比你精,你碰上她别抢东西,抢不过。她算账算到骨头缝里。”
沈砚填完表出来,苏姓阵法师已经把阵盘收进布包了,正拿一块碎布擦刻刀。她看见沈砚从屋里出来,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剑上停了一瞬,那个缠麻绳的剑柄——绳结松了一截,晃荡着。她看了那一瞬,什么也没说,擦完刻刀揣好,背着布包走了。布包比她肩膀还宽,里头阵盘叮当响,她走得不快,出了院门往左拐,没回头。
沈砚把短剑摘下来重新缠绳,缠到一半想起她刚才看剑柄那一眼,心说这人眼睛毒,他缠松了自己都没留意。
秘境开在十五那天。白鹤观拿阵旗圈了块地,散修排队验牌子。沈砚到得早,排在前头,看见苏姓阵法师也来了,背着那个大布包,排在前面几个位置。她验完牌子回头扫了一眼,看见沈砚,点了下头,没笑,转身进了秘境。
进秘境以后沈砚按老规矩先蹲在入口附近看路。残图温温的,纹路断断续续往深处指。他选了条人少的道,走了半炷香,前头三岔路口堵了一头石甲蜥,练气八层的妖兽,皮糙肉厚,趴在路中间跟块大石头似的。旁边岔道上三个散修正拿石子扔它,想把它引开,扔了半天人家眼皮都不抬。
沈砚蹲在暗处没动,心算了一笔账:八层打八层,正面能打,费符费劲,不划算。他正要绕路,左边岔道上有人说了句话,不紧不慢的:“别扔石子了,它不追石子。石甲蜥尾巴怕烫,往尾巴根底下扔火折子试试。”
沈砚探头看了一眼。苏姓阵法师蹲在岔道口,面前摆着三四个小纸包,拿手一个一个排开,像摆棋子似的。三个散修里头一个胆子大的抓了个纸包扔过去,落在石甲蜥尾巴根底下,噗地冒了股黄烟。石甲蜥尾巴猛地一抽,往前蹿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没走。苏姓阵法师摇摇头,从布包里摸出个阵盘,巴掌大,往地上一搁,手指头在盘面上一按。
阵盘亮起来。一道淡淡的黄光从盘面往四周铺开,铺到石甲蜥脚底下的时候,那东西忽然站不稳了,爪子往旁边滑了半步,又滑半步,低头看自己爪子,像人踩在冰面上找重心似的。它试了两回,每回都滑,歪歪扭扭往旁边挪了几步,拿鼻子拱了拱地上的阵盘,阵盘没动,它又拱了一下,阵盘还是没动。石甲蜥愣了几息,大概觉得这玩意儿惹不起,转过身慢悠悠往峡谷深处爬走了,尾巴拖在地上,扫起一路灰。
前后不到二十息。没打没炸没见血,一头八层妖兽让一块巴掌大的阵盘给请走了。
三个散修看傻了,一个嘴快的问阵盘卖不卖。苏姓阵法师把阵盘收起来拍了拍灰,说“二十五一块,不讲价”,然后带头往中间那条道走。三个散修跟在后头,跟小鸡仔跟着老母鸡似的。
沈砚蹲在暗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盯着她收阵盘的那个动作看了两遍,手指头在盘面上一按一收,干净利落,跟画符收笔一样,没多余的劲。他站起来跟上去,隔着几步远说了句:“滑石掺灵砂,再加碎灵石粉?”
苏姓阵法师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白鹤观客卿沈砚。”沈砚说嗯。她接着说:“滑石掺灵砂,碎灵石磨粉,不值钱。你要买阵盘二十五一块。”
沈砚说不买,就问火折子的事。她说石甲蜥尾巴怕烫是以前在秘境里碰见过一回,烧了尾巴它跑三丈远,但不记仇,下回碰见还堵路。沈砚笑了一声,心说这人跟他一个路数,不记仇,但记细节。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到第二个岔路口分开。她问走哪边,沈砚说右边。她说右边通灵草区,人多,她走左边,路难走但没人抢。沈砚说各走各的。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补了一句:“你那短剑柄缠紧了没有?灌灵气的时候剑身别晃。”沈砚低头看了看,绳结系死了,说缠紧了,谢了。她摆摆手走了,布包在背上晃荡晃荡的,叮当响。
沈砚走右边那条道,摸进灵草区,摘了五丛十年份细叶兰,顺手收拾了一窝练气五层的火牙鼠。出秘境的时候天擦黑,他在出口碰见苏姓阵法师也刚出来,布包瘪了一半,脸上灰扑扑的,但嘴角翘着,明显收获不赖。她看见沈砚点了下头,走了。
沈砚回坊市清点收获:细叶兰五丛,火牙鼠皮两张,碎灵石一小把。他把东西归置好,账本上写:秘境一行,净落六十。底下另起一行:苏姓阵法师,练气七层,阵盘手艺,脑子好使。再底下一行:短剑柄缠紧了,她提醒的。
想了想又添了一笔:滑石阵盘二十五一块,回头买一块搁矿洞口。
笔搁下以后他坐了一会儿,想起她在三岔路口蹲着摆纸包的样子,跟摆棋子似的,一个一个排开,谁先谁后心里门清。他心说这女人要是跟他搭伙下秘境,他画符她布阵,一个炸一个滑,八层妖兽都不用正面打。
他把账本合上,摸了摸怀里的铜牌。八层稳了,九层之前把秘境名额再用两回,筑基家底备齐了就动手。至于苏姓阵法师——下回秘境碰上了再搭个伴,她布阵他画符,各算各的账。
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