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截道
书名:刀镇山河 作者:慈悲的刑官 本章字数:4110字 发布时间:2026-10-31

温十娘把舆图铺在桌上,拿指甲在一条细线上划了一道。


“崔明从北境军需大营出来,走官道到白沟渡,必经这条蛤蟆岭。岭下三里有个石桥,桥两头各有一个哨卡。平时守卡的只有十来人,崔明这回带了百号护卫,哨卡肯定加人,但最多加到三十。”她抬起指甲,“超过三十,过桥动静太大,他怕人知道。”


沈渡趴在桌上看舆图,手指顺着那条线走了两遍。“桥多宽?”


“两丈。并行三匹马都费劲。”温十娘把茶碗推过来,“桥两头一堵,中间的人插翅飞不过去。但你别高兴太早——崔明那小子草包归草包,他手底下有个护卫头子叫周豹,乌纥战场上下来的老卒,手底下三十来号人都是见过血的。你截道容易,截完想全须全尾走人,得先把周豹摁住。”


“周豹我来办。”沈渡直起身,“你帮我办另一件事。崔明到白沟渡那天,你找几个生面孔在渡口开个临时酒摊,就摆在官道边上。崔明过蛤蟆岭之前肯定要在渡口歇脚打尖,让他喝口热酒。”


温十娘抬眼看他:“下药?”


“不下药。就卖酒。”沈渡咧嘴一笑,刀疤跟着往上弯,“他喝了酒,周豹就得多派两个人盯着酒摊。两个人不多,但我这边动手的时候,少两个人堵桥头,差别大了。”


温十娘盯着他看了两息,嗤笑一声:“沈渡,你这人打仗跟做买卖一个思路,锱铢必较。”


“穷人家的孩子,不精打细算活不到今天。”


霍铁山的情报隔天就到了,跟温十娘的舆图严丝合缝对上:崔明五日后出发,走蛤蟆岭,押送十二车军械,外加从乌纥战场截下来的三十匹好马。马没装车,由周豹带着二十骑赶着走,跟车队拉开半里地。崔明坐马车走最中间,前后各三十护卫。


铁头听完乐了:“这孙子排场不小。”


老瘸子拿拐棍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车队在中间,马队在后面,前后各三十护卫。渡哥你打算怎么切?”


沈渡蹲在地上拿石子摆阵:“桥头哨卡三十人,我得先摸掉。摸哨不能见血,见了血后面的人就知道出事了。所以——”他抬头看霍铁山,“霍千总,你手下有没有会摸哨的?”


霍铁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我有个老弟兄,姓穆,早年在南边打过水匪,摸哨是他的看家本事。借你使一晚。”


“够了。”沈渡把石子一拨,“穆老哥带六个人,夜里摸桥头哨卡,把哨兵全摁住,一个都不许跑。我这边带四十人蹲桥两头石壁后头,等车队上桥,前头一堵后头一封,把崔明和护卫切成两截。周豹在后面半里地,听见前面动手肯定来救,铁头你带三十人在马队和桥之间挖陷马坑,不用多深,半尺就行,马踩进去崴蹄子,二十骑废一半。”


铁头咧嘴:“陷马坑简单,我拿工兵铲一个时辰挖完。”


“栓子带五十人在岭上蹲着,看见周豹往桥上冲就往下扔石头,别砸人,砸路。把路堵了就行。”沈渡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后,崔明身边那三十护卫,我亲自带人解决。”


霍铁山听到这儿站直了:“你亲自上?那是周豹调教出来的兵,不是流放营新兵蛋子。”


“所以要快。”沈渡把刀抽出来,“崔明在酒摊上喝了酒,上车之后八成在打盹。我第一时间冲他马车,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护卫投鼠忌器,不敢动刀。谁动我砍谁的手。”


霍铁山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沈百夫长,你这打法就一个要诀——不要命。”


“要命干嘛?要赢了才要命。”沈渡把刀插回去,“霍千总,还有一件事。崔明身边的护卫,我没打算全须全尾放回去。周豹那二十骑,马废了之后人不一定废,他们要是下马步战来救,铁头你挡不住。所以霍千总——”


“我明白。”霍铁山把刀往肩上一扛,“周豹那二十骑,我亲自带人截。理由我都想好了:崔望山让我协防龙门口,我看见乌纥马被人偷运出境,身为边军千总,拦下来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我一个不字。”


沈渡伸出手。霍铁山跟他重重握了一把。


行动定在三天后夜里。


蛤蟆岭石桥两头各有一个土石结构的哨卡,每个哨卡十个人,入夜后换一半岗,剩五个在哨卡里睡觉。穆老哥带六个人摸黑上去,拿湿布捂住嘴拿绳一套,前后不到一炷香,十个哨兵全绑了塞进哨卡里,嘴里塞着臭袜子。


沈渡带四十人埋伏在桥东石壁后头。半夜子时刚过,官道远处传来马蹄和车轮声。崔明的车队来了。


前队三十骑打头过了桥,中间三辆马车,第一辆装军械,第二辆崔明坐的,第三辆装粮。后队三十骑压阵。车队上了桥,沈渡一挥手,桥东桥西同时落石,把两头堵死。


前队后队和中间三辆马车被切成三段,挤在桥上乱成一锅粥。沈渡没给他们反应时间,带人从石壁后头冲出来,直奔第二辆马车。崔明果然在里头打盹,被外面动静惊醒,刚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沈渡一把攥住他发髻,直接拖出车厢,刀架脖子。


“崔副使,又见面了。”


崔明脸刷地白了:“沈、沈渡!你敢!我叔父——”


“你叔父在家写折子呢,没空管你。”沈渡把他往马背上一扔,拿绳子一捆,“别动。动一下我割你一只耳朵,凑够两只给你叔父寄快递。”


桥上三十护卫一看主将被擒,有的想冲有的想跑,沈渡站在马车上喊了一嗓子:“崔明在我手里!你们放下刀退到桥西,我不追不杀。谁不退,我先砍崔明一只手,再砍你们。”


护卫们面面相觑。崔明在马背上扯嗓子喊:“都放下刀!听他的!”


三十护卫叮叮当当把刀扔了。


桥西那边,周豹果然带二十骑掉头来救。马蹄子刚跑出去百十步,扑通扑通一片响,陷马坑连人带马崴了七八个。剩下十几个绕路往桥上冲,栓子在岭上带人往下扔石头,把路堵了一半。周豹骂了一声娘,带着人下马步行往桥头摸。


迎面撞上霍铁山。


霍铁山骑一匹黑马,横刀立马堵在官道上,身后一百正兵列阵,火把映得天都红了一片。“周豹!崔明私运军械出境,本千总奉命拦截。你也是边军老卒,别为了崔家把命搭进去。”


周豹攥着刀,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桥上——沈渡坐在马车上,脚底下踩着崔明,手里刀尖顶着崔明后心。再回头看霍铁山——一百正兵,刀出鞘弓上弦。


周豹把刀往地上一扔。“得,千总说了算。”


天亮清点。十二车军械完好无损,三十匹乌纥马一匹没跑,崔明捆成粽子扔在马车里。沈渡这边伤了四个,没死人。周豹那二十骑伤了七个,也没死人。霍铁山的正兵连块皮都没蹭破。


霍铁山走过来,看着马车上哼唧的崔明,乐了:“崔副使,您这趟差事办得不错,给黑刀营送了这么多好东西。”


崔明哭丧着脸:“霍铁山!你跟我叔父作对,你不得好死——”


“你叔父让我协防龙门口,我协防了啊。”霍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拦下走私军械,这是尽职尽责。你叔父要是有意见,你让他亲自来跟我说。哦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周豹的证词,画了押的。上面写的是‘崔明指使周豹私运军械出境,由崔府亲卫护送’。你叔父要是不认,我把这证词递到北境总兵衙门去,你再猜总兵大人是信我还是信崔望山?”


崔明不嚎了,眼珠子滴溜溜转,开始想后路了。


沈渡走过来,把崔明从马车上拎下来,往地上一杵。“崔副使,回去给你叔父带句话。就说我沈渡说的——账册在我手里,他侄子也在我手里攥过一回。下回他再想动黑刀营,先想想他崔家还有几个侄子够我绑的。”


崔明连滚带爬上了马,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沈渡!你等着!我叔父不会放过你的——”


沈渡冲他摆摆手:“这话你上回说过了,换个新鲜的。”


崔明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霍铁山站在旁边看着崔明的背影,忽然低声问:“沈百夫长,这批军械你打算怎么处理?”


“十二车军械,我留八车,剩下四车你拉走。”沈渡拍了拍其中一箱,“你拿这四车跟总兵衙门交差,就说‘从走私贩子手里追回军械若干,霍千总力战保全’。功是你霍铁山的,我沈渡没出现过。”


霍铁山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沈渡把功劳让给他,让他有资本在总兵衙门站住脚,同时崔望山也没法拿这件事明面上追究霍铁山——人家追回走私军械,你能说啥?


“沈百夫长,”霍铁山咂了咂嘴,“你这人真他妈会做人情。”


“人情就是银子,得花在刀刃上。”沈渡翻身上马,“走吧霍千总,回营吃肉。温十娘今早让人送了一腔羊过来,说是庆功。”


霍铁山哈哈大笑,拍马跟上。


铁头带着人把军械车赶回龙门口的时候,老瘸子已经在营门口支好了大锅。温十娘亲自来了,坐在锅边嗑瓜子,看见沈渡回来,把瓜子壳一扔:“听说你把崔明捆了?没打折他腿吧?打折了的话崔望山就有理由说你虐待朝廷命官,这一手你得防。”


沈渡从马上下来,拿马鞭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打。就是让他在地上爬了两步。”


温十娘啧了一声:“便宜他了。”


“不便宜。”沈渡从怀里掏出那本《边关杂录》,翻到背面,在崔明名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已擒,已放。崔望山,下一个。


然后翻回正面,在活人名单上添了一笔:霍铁山,暂盟。 想了想又添了三个字:待观察。


合上册子,沈渡坐下来拿刀割羊肉,第一块先递给温十娘,第二块给老瘸子,第三块给铁头。肉汤滚烫,营里三百多号人围了好几口锅,吃得热气腾腾。


铁头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问:“渡哥,崔望山下一步会咋办?”


沈渡嚼着肉想了想:“他侄子被我捆了一回,脸丢大了。以他的性子,下一步不会玩阴的了。”


“那玩啥?”


“玩明的。”沈渡把骨头扔进锅里,“调兵。北境总兵衙门里他有人,一纸调令把我调走,调到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给我个虚职挂着,兵收走粮断了,我自然就完了。”


老瘸子把碗放下:“那怎么办?”


沈渡喝了口汤,抹了抹嘴:“他调我,我不去。理由现成的——龙门口乌纥人还没退干净,我走了谁守?他要是硬调,我就把账册和崔明那封密信往北境总兵衙门一递,说他崔望山通敌卖军械。他怕这个。”


温十娘在旁边插了一句:“那要是他派兵来硬的呢?”


沈渡把碗一搁,铁面底下的刀疤往上弯了弯:“所以咱们得赶紧把龙门口打成铁桶。他派兵来,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够不够硬。”


他站起来,冲营里喊了一嗓子:“都别吃了!吃饱了的去练刀,没吃饱的端着碗练!”


三百多号人骂骂咧咧站起来,刀出鞘的声儿哗啦啦响成一片。


铁头嘴里还嚼着肉,拎着刀就往校场跑。


老瘸子坐在锅边没动,看着营里热火朝天的架势,跟温十娘嘀咕了一句:“十年前沈拓在的时候,左哨营也是这样。天天骂娘,天天练刀,打仗贼凶。”


温十娘嗑着瓜子:“那你觉得这回能走多远?”


老瘸子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咂了咂嘴:“我这么跟你说吧——沈拓当年要是多活十年,北境早他妈太平了。沈渡比他爹多长了十个心眼子,你觉得能走多远?”


温十娘把瓜子壳往火里一弹,火星子噼啪炸开。


“那得看崔望山能请来多大的佛了。”


远处校场上,沈渡的骂声穿透夜风:“栓子!你那一刀砍的是空气!再偷懒今晚跟铁头睡一个被窝!”


铁头惨叫:“渡哥别啊!他打呼噜!”


整个黑刀营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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