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马场那把火,王爷还是留着烘自己的旧伤。”
素色暖帘后递出一句话。
阶下的人没动。
靴边残雪化成灰泥,斗篷还系在肩上,没解。
“太后看得见马场的烟,就该知道那地方不留生人。”
“哀家连宗庙的藤条都挨过。”楚明徽把紫铜手炉递给青黛,“珏儿今日的武课,该王爷过问了。”
偏殿门响。
赫连珏小跑出来,明黄短袄上的小龙张牙舞爪,靴底在金砖上擦出一串急响。
“叔父!”
小皇帝一头扑进他袍角,手正好抓住垂下的青铜腰扣。
赫连钦弯腰,一只手托住孩子往前冲的身架。
“今日站桩,腰沉了半寸没有。”
“沉了!”赫连珏仰起圆脸,攥着右拳递过去,“母后教了儿臣一上午,说握拳不能虚。虚了抓不住弓,也护不住大晟。”
赫连钦的视线从幼帝额头掠过去,落在帘后那道端坐的影子上。
“太后深居内苑,也懂射艺。”
帘后换了一口气,极轻。
“先帝说过,射以观德。王爷开弓射虎,哀家看着看着也就会了。”
赫连珏扯他袖口,从腰间明黄荷包里摸出一样东西,两只手捧着。
白石泛光。
羊脂玉扳指,内圈磨得深陷,边沿几道刀剑劈出来的小豁口。
赫连钦托着幼帝肩膀的手不动了。
右拇指往掌心缩了缩,指根的茧皮塌下一圈圆痕。
那夜暴雨到今日,整整两天没有东西箍着。
“哪儿翻出来的。”他问这句时没看孩子。
“母后拾的。”赫连珏眨眼,童音在空殿里荡开,“那夜下大雨,叔父在门前丢的。母后拿香熏了两夜,说叔父戴着它杀过太多人,睡不安稳。”
赫连钦没接。
“粗物,不配沾未央宫的香。”
“王爷靠这枚玉扣弦杀敌十年。”帘子掀起来,楚明徽缓步下了丹陛,素锦斗篷在青砖上拖出一道平缓的弧,“怎么就粗了。”
赫连钦退半步,抱拳。
“臣失手遗落,本该受军规。劳太后收存,是臣的过。”
“物归原主,哪来的过。”楚明徽停在三步外,不再往前,“内圈磨得见底了,哀家找人补过,照着经文添了半卷定心纹。王爷日夜操持国政,戾气不收,这庙堂早晚填满杀伐气。”
赫连珏把扳指往他手里塞。
“叔父快戴上。母后昨晚烛都烧完了两根。”
赫连钦垂眼,摊开右掌。
玉滚进掌纹。
凉的。
跟着上来一股极清的冷梅香。
御香局的例配里没有这味道。只有未央宫内殿常年熏着。
他的指腹贴上内圈。
细密刻痕硌过老茧,一道咬一道,齿轮回字纹。
不是经文。
十年前破墨隐楼暗仓,工部就是拿这种回字齿纹认铁匣的方位。
贴身戴着,谁家库里藏甲藏匣,它都替人记住。
她把一双眼睛,嵌进了他的扳指里。
“太后好手艺。”赫连钦的喉结动了一下,五指把玉合进掌心,硌得生疼,“金石的活计,也使得这么顺。”
“深宫闷,打发时辰。”楚明徽迎着他的眼,眼波不动,“王爷嫌多事,扔太液池喂鱼便是。”
他没扔。
指骨在宽袖底下轻轻响了一声。
“臣弟的东西,皇兄在时也没这么上心打理过。”
“先帝临终托孤,哀家居长嫂之位,照看王爷的衣食佩饰,上合孝道。”楚明徽嘴角抿着,“王爷嫌越了赫连家的门风,尽可请太夫人再拿藤条量一量。”
“太后句句不离宗法长幼。”赫连钦抬起头,眼底两天没睡的血丝全摊给她,“那太后既然连臣的旧伤在哪一节骨头上都记得清,那一夜的账,也是记在长嫂名下的?”
殿里的空气冷透。
青黛后退半步,把殿门无声掩严。
赫连珏听不出两个大人在交手,只拉他袍角:“叔父,怎么不戴呀,不好看吗?”
赫连钦低头看着幼帝。
“回陛下。好看。”
他抬起右手,当着楚明徽的面,把那枚还带着余温的羊脂玉一寸一寸套回拇指。
分毫不差。
套进去的一刹那,他拇指贴着内圈转了半圈。
梅香从玉里渗出来,顺着皮肉散开。
戴了十年的东西,如今闻着是她殿里的味道。
“谢太后赏。”赫连钦抱拳,“臣片刻不离身。借太后的定心之术,好生反省。”
楚明徽拢在袖中的指尖屈了一下。
心口的九枢璧震了震。
第三枢图谱上,玄甲核心防区的兵符底下,浮出一道赤金虚影。
线连上了。
“王爷知恩。”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西郊大营那三千副连环甲,工部敢拖,王爷拿哀家的手谕直接调内库精铁。别让外头的人看笑话。”
赫连钦看着那道背影。
素服单薄,被穿堂风掀得往上卷。
“工部的事,严首辅今日连递三道折子,参臣在御膳房前擅动私刑。”
“相爷是读书人。笔比刀尖更会杀人。”
“太后怕了。”
“哀家只怕王爷的刀不够快。”楚明徽侧过半张脸,“内阁敢扣军需,兵部的堂官,王爷换一个听话的上去。”
“换人容易,血洗难擦。太后这是推臣下万劫不复。”
“王爷手里压着玄甲,早就站在沿上了。”她把话留在两人之间,“再往前是崖口,回头,满朝的唾沫星子等着王爷。除了抓紧哀家的手,王爷还有别的路?”
赫连钦上前一步。
软袍擦过她的斗篷,殿外带进来的雪气散了一屋。
“太后的手太冷。臣怕握上了就松不开。”
她没回头,只看着殿外落雪。
“松不松,看王爷的本事。陛下累了,送王爷出宫。”
赫连珏乖乖上来牵他的手:“叔父走吧,母后还要给先帝抄往生经。”
赫连钦的拇指来回磨着扳指边缘。
内圈的齿纹刮过指根,一阵闷痛。
他低头看着什么都不懂的小皇帝,嘴角扯开。
“陛下,今日这经,太后念不安稳。”
楚明徽的脚尖收在砖缝上。
赫连钦手扣在刀柄上,退到未央宫的门槛外。
阶下沈追的马还没卸鞍。
“相府三公子,半个时辰前领着南衙巡城的兵堵了东华门。”他顺着台阶往下说,一个字没赶,“他们说,御膳房换班清册,截下一个前朝墨隐楼的人。那人怀里,搜出一块未央宫的腰牌。”
楚明徽转身。
赫连钦迎着风雪抬起右手,用那枚刚戴上的羊脂玉,轻轻敲了敲腰间七尺陌刀。
叮。
一声清响压过风。
“太后,这出戏,臣该帮谁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