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晨霜厚厚覆满衡册府门前层层青石阶，阶侧丛生的秋草被寒霜浸得枯白，草叶边缘脆得一碰便簌簌碎落。东方天际刚褪尽沉沉墨色，淡白天光漫过府衙飞檐屋脊，檐角凝结的薄霜顺着瓦当缓缓往下滴坠，一滴一滴砸落在阶下石板，晕开小小的湿痕。
廊外远远传来值守小吏的闲谈低语：“天这般冷，今日竟就要遣人下乡。”
另一道声音淡淡接道：“差事压下来，再大的晨霜也得动身。”
值房木格窗被晨风吹得轻轻震颤，窗纸透进朦朦胧胧的晨光，屋内案台之上，孟桢俯身低头，把昨夜几番斟酌修改完毕的寻访手条细细摊平。麻纸纸面之上，工工整整抄录着从传讯名册摘出的乡邑村落、保甲户籍，王怀、吕桂二人的籍贯住址一字不落，干透的墨色沉着透亮，每一处地名都反复核对过两遍，生怕誊抄之时手滑写错一字，叫下乡差役白白走错路途。
此前接连两道递往涉事州县的勘访牒文，如同石投深潭，自送出去之后便杳无半分回音。地方州县的胥吏揣摸府衙内部弥散开来的风向，既不行文正式驳回勘访诉求，也不派遣吏员协同寻访人证，只用全然的缄默进行拖延推诿，硬生生把下乡勘访的脚步死死阻隔在府城城门之内。孟桢不愿继续困在遥遥无期的文书等候之中，便循衡册府既定行事章程，直接调派府属差役出城奔赴西乡寻访，不必再仰仗州县衙门那一份迟迟不肯送达的回执。
他抬手朝着半敞的木门之外扬声呼唤，声音穿透微凉的廊间秋风：“差役何在。”
廊外当即响起布靴踩踏青石地砖笃笃沉实的脚步声，两名身着灰布差服的男子应声跨步迈入屋内，躬身垂首肃立案前。为首的赵山是府衙之内经办过无数下乡勘访差事的老差役，常年奔走各乡，熟稔乡间人情厚薄、乡规俗例，行事稳慎有度，遇事懂得拿捏分寸，不会轻易激惹乡户。跟在他身侧的是入行时日尚浅的年轻差役李伍，眉宇之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做事勤勉肯干，只是对乡野底下盘绕迂回的人情暗流见识尚浅。二人腰间悬系的铁尺随着躬身的动作微微晃动，金属磕碰布绳，漾出几缕细碎闷响。
赵山抬眼，低声问询：“勘吏传唤我二人，可是即刻要奔赴乡野办事？”
孟桢目光落向二人，缓缓颔首：“正是，此番差事紧要，你二人务必留心。”
孟桢拿起那张誊写好人证住址的麻纸条，指腹细细抚过纸页四边，再一次确认村名、保甲编号没有抄录错漏，才双手捏着纸角递向身前的赵山。
“纸上所载二人，便是景和十七年劫杀旧案在册的两名核心人证。” 孟桢语声平稳沉实，目光落向差役二人面庞，“你二人持此地址即刻出城奔赴西乡，寻访王怀、吕桂。寻获之后只可从容问话，如实记下乡人口述见闻，万万不可威逼恫吓乡户，不得惊扰邻里村居，更不许假借官府名号向乡民索要酒食粮草，滋扰地方民生。”
赵山双手恭谨接过纸条，指尖小心捏住纸的两角，低头快速扫过纸上一行行村落地名，随即仔细对折两层，妥帖收进衣襟内侧缝制的布囊之中。“小的谨记勘吏所有吩咐。到了乡中只好好言语问询，绝不无端生事滋扰百姓。”
“若是四处遍寻而不得，或是听闻二人迁徙远走、染病亡故的消息，切不可自行臆断编造口供回来交差。” 孟桢眉头微微蹙起，又补上一层审慎叮嘱，话语之中藏着几分顾虑，“遇上变故，即刻遣人快马赶回府城禀报全部实情。乡中百姓大多畏惧官府威势，不少老者谈及陈年旧事心中存惧，问话之时言语务必要放得和缓宽厚，切莫厉声呵斥，逼得乡人紧闭柴门不肯吐露只言片语。”
李伍双拳抱拳，脊背绷得笔直：“属下尽数记下，不敢有半分疏漏。”
“盘缠、路引、数卷空白勘访簿，库房那边早已核发齐备。事不宜迟，你们此刻便可动身。” 孟桢下颌微微一抬，示意二人退下去领取行装。
两名差役再度躬身行过府内礼节，旋即转身跨步走出值房。门外天光敞亮刺目，晨霜反射出淡淡的白光。赵山站在衡册府高高的石阶边上，低头仔细清点怀中的路引、纸笔，确认一应物件一样不曾遗漏。李伍两手牢牢攥住两卷勘访簿，纸页边角被指节捏出浅浅折痕，二人并肩顺着宽阔石阶一步步往下走，径直走向府衙侧门，打算前往驿站牵取早已备好的两匹驿马。
温枳自隔壁誊录值房缓步走过来，臂下夹着一册薄薄摘抄稿纸，衣袖肩头还沾染着廊间穿行带来的清晨寒气。方才她留在誊录公堂，又把旧案卷之中几处前后对不上口径的口供条目摘抄整理完毕，本是打算过来和孟桢商议勘访后续处置。她立在门框侧边，目光静静目送两名差役的背影顺着官道越走越远，肩头缓缓向下沉落几分。
“纵然亲自派遣府里差役下乡，终究也仅仅只是踏出第一步而已。” 温枳缓步踏入屋内，将手中簿册轻轻搁放在案边空余之处，“十数载岁月流转，人证能不能顺利寻到，寻到之后愿不愿意坦然吐露当年旧事，全部都是未知数。方才我在誊录公堂，听见旁边几位录吏私下闲谈，都说此番差役下乡，多半只会徒劳往返，得不到半点真正可用的证词。府衙之内不少人，心底早已预判了这一趟寻访的结局。”
孟桢收回望向门外官道的视线，回身坐回案几之后，伸手将案上草拟大半的勘访提纲收拢叠放整齐。“我心底何尝没有这般隐忧。可传讯名册之上朱笔勾痕历历在目，明明白白记录二人曾经当堂到庭作证，线索明明就摆在眼前，没有就此置之不理的道理。就算到头来寻访一无所获，至少也算尽到勘访复核的本分，把寻访途中全部见闻如实写进勘报向上呈报，不欺瞒府衙主官。”
案角还摊放着早先送往州县的两份牒文副本，纸页边缘经过反复翻阅摩挲，已经微微起卷。孟桢伸手将副本拨向案堆靠后的一侧，眼底掠过一缕无可奈何。“州县官吏刻意拖延回避，不肯承接此事。往后倘若万幸寻得活着的人证，需要传唤人证赴府城对质之时，依旧少不了要借重地方衙门配合。这一道关卡，终究绕不开，不是单单依靠府城差役便能够全部了结。”
温枳垂眸看向木案表面，指腹蹭过抄本纸边翻卷起来的细碎纸毛。“不必思虑太过遥远的后续，暂且安心等候乡中传回消息。若当真能够找到王怀与吕桂，卷宗之上诸多讲不通的疑点，才有机会辨明虚实真伪。若是寻访落空，我们也只能再另寻别的门路。”
二人正交谈之间，门外值守小吏脚步匆匆走来，双手捧着一封封缄的公函，掀开门帘跨进门内躬身将文书递放到案台之上。孟桢拆开封缄草草阅览，内里不过是邻县一桩寻常斗殴伤人案子的移文，和梁遂旧案没有半分干系。他粗略扫过几行内容，便随手搁到另外一堆待办公卷之中。衡册府之内杂务源源不断涌来，旧案复核只是众多差事当中的一桩，时时刻刻会被其余公务裹挟打断，很难一心一意扑在勘访一事上面。
府衙庭院之中人来人往，官吏、皂役络绎穿梭不停，但凡路过这间值房门口，目光偶然扫见案头摆放的劫杀旧案摘抄稿纸，大多都匆匆移开视线，不肯驻足多说半句话。
孟桢拿起炭笔，在自己勘访总册之上，认认真真记下差役动身出城的时日，一笔一画落笔端正。
可心底深处，一层化不开的隐忧挥之不去。悠悠十数载的时光，足够让乡野之间无数人事彻底改换模样。
日头缓缓向着中天位置挪动，屋檐投下的影子一寸寸向内缩短。城外官道之上，两匹驿马扬蹄稳步奔行，马蹄踏碎路面薄薄晨霜，扬起的尘土被秋日的和风缓缓吹散，一路向着西乡的方向渐行渐远。府城到西乡村落路途迢迢，往返要耗费不少时日，往后府城这边，便只能静静等候从乡野递回的讯息。
孟桢把勘访总册合拢推至案角，抬眼望向木格窗的外面。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打着旋飘过庭院青石地坪，轻飘飘坠落在冰冷的石板地面。
温枳站在案边，目光同样落向窗外飘荡飞舞的秋叶，心头那一点微薄的盼望之下，也缠绕着沉甸甸的不安。一纸手条交予差役，不过是把府城之中存有的那一点期许，送到遥远的乡野，可现实世事，未必会顺着人心所期盼的方向而来。
屋内一时归于安静，只有窗外秋风穿过窗棂缝隙，撩动零散稿纸，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孟桢伸手拿起案头那份州县牒文的副本，指腹抚过卷翘的纸边。
值守小吏又一次从廊下经过，隔着窗纸向内望了一眼，脚步放轻，悄然走过，没有叩门进来搭话。整座衡册府，人人都看得明白，谁沾染上这桩陈年劫杀旧案，便免不了惹上一身是非纠葛，故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孟桢将牒文副本放回卷宗堆，重新坐定，随手拿起另外一份等待处理的寻常刑狱簿册。旧案勘访已经派遣出去，可衡册府日复一日的公务并不会就此停下，余下的诸多府署差事，依旧需要按部就班一一处置完毕。他垂眸看向册页之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口轻沉，只盼西乡传来的消息，不至于叫所有人彻底落空。
窗外又有几片梧桐枯叶被大风卷进院落，盘旋几圈之后，轻飘飘落在窗沿木框之上，被穿堂而来的秋风推得来回轻轻蹭动。府城的白日还在缓缓往前流淌，而遥远西乡的泥土路上，两匹驿马正踏着秋露，一步步向着未知的寻访前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