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秋雨过后,穗悠被连夜送回了太傅府。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扇朱漆大门的。只记得父亲穗承远站在前厅,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湿透、犹如败犬般的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痛心,只有冷到骨子里的警告。
“疯够了?疯够了就滚回你的院子去。若是再敢踏出府门半步,或者在外面胡言乱语半个字……”穗承远甚至没有问她那晚在书房看到了什么,只是极轻地掸了掸袖子,“你娘留下的那间破书肆,明天就会在火里化为灰烬。你那个多嘴多舌的贴身丫鬟,也会永远闭嘴。”
穗悠什么也没说。她甚至连看都没看父亲一眼,径直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从那天起,穗悠就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去城西,不再碰账本,甚至把母亲留下的那些遗物,全都锁进了一口大箱子里,贴上了封条。她把自己关在绣楼里,大病了一场。
病来如山倒。高热反反复复,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连骨头的轮廓都支棱出来。太医来换了几拨,苦药汤一碗碗地灌下去,才勉强吊住了一口气。
青芜每天躲在门外哭,可她不敢劝,因为小姐醒着的时候,从不流泪。她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床顶,像个没有灵魂的纸人。
等穗悠能下床走动的时候,上京已经入了冬。
太傅府上下挂起了红绸,摄政王府的聘礼流水一样地抬进院子。初八的婚期,只剩下不到十天了。
穗悠坐在铜镜前,任由喜娘拿着丝线在她脸上绞面。细细的疼痛传来,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小姐这模样,当真是倾国倾城。等进了摄政王府,那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喜娘满脸堆笑地奉承着。
穗悠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木然的陌生脸庞,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袖口。那里曾经破过一道口子,被一个人用极细密的针脚缝合过。
现在,伤口早就长好了,连疤痕都没留下,只有那层粗粝的触感,像是还烙在皮肤上。
——
腊月初七,冬至。
太傅府为庆贺大小姐即将出嫁,设了家宴。这也是穗承远为了彰显父女和睦,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
穗悠换上了一身端庄的秋香色袄裙,头上插着金步摇,像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器,坐在父亲身侧,听着席间那些虚伪的客套和逢迎。
席间,有下人来报:“玄衣卫指挥使傅执,携录事筱沐,来送岁末防卫文书。”
穗悠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杯盖轻轻磕在瓷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便看到一高一矮两个玄色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
傅执是个高大的武将,笑容爽朗;而他身后的那人,依旧是一身半旧的墨色大氅,银白的碎发垂在额前,脸色苍白,身形瘦削,走在光影的交界处。
他就那么安静地跟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满堂的红绸、满座的宾客,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当他走到主位前,向穗承远递交文书时,穗悠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药苦味。
筱沐呈上文书,退后一步。按规矩,他需要向席上的女眷行礼。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穗悠的身上。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呢?
没有波澜,没有温度,没有那夜在暗巷里给她披上大氅的克制,也没有在雨夜染坊里说出诛心之言时的狠戾。他看着她,就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或者是这太傅府里随处可见的一件摆设。
完全是陌生人的眼神。
穗悠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捏碎。她知道那天的话是他故意说绝的,她也知道真相让他不能说。可当她真真切切地面对这种“不认识”时,那种痛楚还是将她凌迟了一遍又一遍。
“筱录事,别来无恙。”她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端庄、极其平稳的声音开口。
筱沐垂下眼帘,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声音冷淡且规矩:“下官见过穗大小姐。大小姐万福。”
没有一声“穗悠”,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父亲,女儿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回房了。”穗悠站起身,没有再看筱沐一眼,向穗承远微微欠身,带着青芜径直离开了前厅。
转身的那一刹那,她挺直的脊背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她快步走在回廊上,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就在她拐过回廊拐角,即将踏进内院的时候,迎面走来一队巡夜的护卫。
为首的,正是筱沐。
他大概是交接完了文书,正准备出府。两人在狭窄的回廊上迎面撞上。距离极近,近得穗悠能看到他眼底的青灰,看到他因为受寒而微微发白的唇。
穗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仰起头,看着他。
哪怕到了这个地步,哪怕被伤得体无完肤,她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弱的期盼。
她期盼他能停下,期盼他能哪怕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问她一句“身子可还好”,或者只是给她一个不那么像陌生人的眼神。
可是没有。
筱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微微侧过身,让出了回廊的一半,擦着她的肩头,径直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穗悠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咳嗽,被他死死压抑在喉咙里。
他走了。
没有回头。连脚步都一如既往地平稳,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
“大小姐……”青芜看着自家小姐停在冷风中,眼眶瞬间红了。
“走吧。”
穗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这短短几步路,她走得极慢、极重,仿佛踩在刀尖上。
他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保护她。他用一句绝情的谎言,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只要她恨他,只要她安安稳稳地做她的摄政王妃,摄政王就能保下她的命,保住她在这个吃人的上京里最后的一层体面。
而他,愿意做那个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的恶人,做那个死在阴沟里也无人收尸的罪臣之子。
“筱录事。”穗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唇被她咬出了血。
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最后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