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
残雪书肆的后间里,空气冷得像冰窖。
穗悠坐在角落里,身上还穿着那件从府里逃出来时的粗使丫鬟衣裳,裙摆和鞋面上全是泥泞。她的头发散乱着,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唯有那双紧紧盯着门外的眼睛,亮得骇人。
门被推开,筱沐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来。
他的夜行衣上还有未洗净的暗红血迹,脸色比穗悠还要难看几分。昨夜太傅府大乱,他为了把穗悠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来,折了几个暗哨,自己也引开了一队追兵,受了些轻伤。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快步走到穗悠面前,蹲下身,将一包干粮和一个小药瓶放在桌上。
“太傅府现在全城搜捕你。你先在这里躲几天,等风头过了,我想办法把你送出上京。”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你想去哪里?江南?还是岭南?只要你……”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穗悠没有看干粮,也没有看他身上的伤。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却硬生生地打断了筱沐的话。
筱沐的动作僵住了。
穗悠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清澈见底、满是信赖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是昨晚在书房里,她趁乱从桌上死死攥在手里的。纸上,是那几味狠毒的药材,和父亲那句“三日见效,不可留痕”的朱砂批字。
“你早就知道我父亲伪造了证词。你也早就知道……”她嘴唇颤抖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是他杀了我娘。对不对?”
筱沐看着她手里那张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否认不了。
“是。”他低声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穗悠死死盯着他,“是我们一起查卷宗的时候,还是……更早?”
“在染坊,你看那份残卷的时候。”筱沐闭了闭眼,没有隐瞒,“我看到了穗承远的笔迹,也看到了大理寺关于你母亲死因的暗档。”
“所以,你瞒了我整整一个多月。”穗悠突然笑了。那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比哭还要让人揪心,“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了找杀母仇人拼命;你看着我因为查到一点线索而高兴;你看着我对着我那个恶鬼父亲磕头请安……你什么都不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猛地站起身,将那张纸狠狠砸在筱沐的胸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吗?你知不知道我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我认贼作父,我甚至觉得是我自己不够好,才让我娘死不瞑目!”
“告诉你又能怎样?”筱沐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底也泛起了罕见的赤红,“去告发他?他是当朝太傅,你是他的亲生女儿!你跑到大理寺去告,最后的结果只会是你被扣上一个‘疯癫忤逆’的罪名,被他灭口!穗家满门,甚至包括你那个年幼的弟弟,全都要给你娘陪葬!”
“那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活得像个笑话!”穗悠拼命挣扎着,哭得声嘶力竭,一口狠狠咬在筱沐的手背上。
筱沐没有躲。他任由她咬,直到鲜血渗出,他才用一种极其绝望而疲惫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最残忍的答案。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眼神变得冰冷彻骨,像极了那个在茶楼里拒绝她好意的玄衣卫。
“你以为我为什么帮你?因为我想借你的手,拿到那份你父亲伪造的伪证。只要有那份伪证,我就能扳倒穗承远,替定国公府平反。”
穗悠呆住了。她松开了口,嘴角还沾着他的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穗家不倒,我筱沐就永远是个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子;可若是穗家倒了,我不仅能恢复身份,还能借此向摄政王邀功。”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字字诛心,“我接近你,帮你查案,护着你,甚至容忍你那点可笑的‘心动’……不过是因为,你是穗家的女儿。你是最好用的一把钥匙。”
窗外的雨下得极大,雷声轰鸣,仿佛要将这破旧的屋顶掀翻。
穗悠站在那里,浑身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被父亲背叛的绝望,加上被眼前这个她曾毫无保留信任过、甚至爱慕过的人亲手捅下的致命一刀,让她整个人终于彻底碎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
她转身,走到桌子旁。那里放着一沓卷宗。那是这些天里,她一点点查出来的、关于祈王案的线索,也是他们共同心血的见证。
穗悠拿起那沓卷宗,“嘶啦”一声,从中间狠狠撕开。一分为二,再撕,四分五裂。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在昏暗的房间里纷纷扬扬地落下。
随后,她走到门边,拿起了墙角那把破旧的竹骨伞。那是他们结盟那天,他用来替她遮雨,后来被她留在这里的。
她把伞递到筱沐面前。
“还你。”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筱录事,以后,我们两清了。”
筱沐看着那把伞,喉头仿佛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握着伞,站在屋檐下,看着穗悠转身,冲进了瓢泼大雨中。她没有回头,单薄的背影很快就被厚重的雨幕吞噬,再也看不见。
筱沐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雨落在他身上,冰冷刺骨。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破伞。
伞面破了一个洞,一直在漏雨。
他接过来,却始终没有撑开。
因为撑开了,也挡不住这漫天的风雨。更挡不住,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那股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