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的太傅府，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穗悠病了。从染坊回来的那夜，她烧得人事不知，整整昏睡了三天。太医来瞧过，说是急火攻心，又受了极重的寒气，开了几副苦涩的药。
但心病，哪里是药能治好的。
她睁开眼，看着绣床顶上熟悉的承尘，耳边回响的，全是那夜在雨里，筱沐那句冷冰冰的话：“别天真了……不过是因为我闲得无聊。”
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青芜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小姐，您可算醒了。快把药喝了吧，老爷说下个月初八就是婚期，您这身子若是养不好，到了摄政王府可怎么……”
“青芜。”穗悠哑着嗓子打断她。
“奴婢在。”
“你替我找一套下人的衣服来。”穗悠撑着床沿，勉强坐起身，眼神空洞，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偏执，“今晚，我要去一趟前院书房。”
既然他不要她，既然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把她当傻子，那她自己查。就算死，她也要死个明白。
入夜，亥时。
太傅府前院的书房外，守备森严。穗承远虽然是一介文臣，但做了十二年首辅，暗地里养的打手和护卫，比寻常武官还要多。
穗悠穿着青芜的旧衣服，避开巡夜的护卫，从书房后侧一个废弃的狗洞钻进了书房的偏厅。她对这里的地形极其熟悉，因为小时候，父亲也曾在这里教她认字。
只是后来，母亲死了，父亲就再也不让她踏入这里半步。
她躲在厚厚的帷幕后面，屏住呼吸。透过帷幕的缝隙，她看到父亲正坐在书案后，和几位幕僚在商讨着什么。书案上，摊着一张红色的庚帖和那份刺眼的聘礼单子。
“太傅大人，摄政王那边传话来，说大婚当日的仪仗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一个幕僚压低了声音，欲言又止，“摄政王似乎对当年‘祈王案’的卷宗去向有些疑虑。他问大人，那批封存的原档，是不是该交出来了？”
穗承远端着茶盏，神色未变，但穗悠明显看到，他拨弄茶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原档？”穗承远轻哼了一声，“当年那些东西，早就随着大理寺的一场大火烧干净了。哪还有什么原档。你且去回了摄政王，就说穗家既然嫁了女儿，自然是站在他这边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要再提。”
幕僚连连应是，退了出去。
等书房里只剩下穗承远一人时，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按动了一个隐秘的机关。
书架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穗承远从暗格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用一把极细的钥匙将其打开。
躲在帷幕后的穗悠，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木盒里装的，正是当年祈王案的那些“核心证词”！
她看着父亲拿出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几张发黄的纸页，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十二年了……”穗承远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在这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阴森，“当年若不是我狠下心来，这穗家，早就成了刀下鬼了。”
穗悠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破胸骨。
她死死地盯着那几张纸。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上面的具体内容，但她看到了那几张纸右下角的落款处，盖着大理寺的暗印，还有一行极其熟悉的字迹。
那是父亲的笔迹。
穗悠几乎将眼睛贴在了帷幕的缝隙上，借着烛火，她终于看清了那行字。
那并不是穗承远平时的笔风，为了模仿另一个人的字迹，他写得极其生硬、刻意。那是一份“谋反”的密信，是当年指控定国公筱衡意图勾结外敌的铁证。
但在穗悠眼里，那根本就是捏造的！因为她在书肆里，曾跟着筱沐看过无数遍真正的密函格式，那份所谓的“密信”里，连时间和军防驿站的走向都写错了。这分明是穗承远伪造出来，用来构陷定国公的！
但这并不是最让她崩溃的。
真正击碎她所有理智的，是紫檀木盒底部，压着的一张并不起眼的泛黄纸条。
穗承远将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随手扔在了桌上。
穗悠努力睁大眼睛，看清了纸条上的内容。那是一张太医院的处方，上面用朱砂笔写着“曼陀罗、乌头、雪上一枝蒿……”几味分量极重的、足以让一个正常人瞬间心脉尽断的毒药。而在处方的底部，签着一个太医的名字。
最下方，是父亲龙飞凤舞的批注：“按此方抓药，三日见效，不可留痕。”
“轰——”
穗悠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天雷劈下，将她整个人劈得粉碎。
她认识那张处方上的药名。她八岁那年，母亲“病重”时，她曾在太医的药箱里，看到过这几味药！
她一直以为，母亲的死是因为牵扯到了什么朝堂大案，是被政敌暗害的。她拼了命地去查卷宗，去和玄衣卫共谋，想要替母亲讨回公道。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杀害母亲的凶手，居然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就因为她母亲发现了祈王案的真相，发现了他伪造的伪证，他便痛下杀手，用三天的毒药，折磨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呕——”
穗悠再也控制不住，一口酸水从胃里反上来。她死死地捂住嘴，把喉咙里的呜咽和呕吐感死死压了回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粗糙的地毯上，瞬间洇没。
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指甲在青砖地上抠出了血。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天大的笑话，在这个吃人的宅院里，认贼作父了十二年！
就在这时，穗承远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穗悠心头一紧。她知道，若是被父亲发现在这里偷看，她绝对活不过今晚。
求生本能让她爆发出了极大的力气。她趁着穗承远转头的瞬间，猛地从帷幕后窜出，连滚带爬地推开偏厅的门，冲进了夜色里。
“站住！来人！抓刺客！”身后，穗承远的怒吼声划破了太傅府的宁静。
整个太傅府瞬间亮起了无数的火把，护卫的脚步声、狗吠声交织成一片。
穗悠拼了命地跑，慌不择路。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出这个魔窟！
可太傅府高墙深院，她一个弱女子能往哪里逃？
就在她跑到后花园的月洞门时，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进了一处假山的阴影里，并且死死地按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是我。”
一道极低、极冷静，却又让她瞬间红了眼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筱沐。
他身上穿着夜行衣，浑身带着冰冷的夜风和血腥气。他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拼命发抖的穗悠，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一把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别怕。我带你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