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决之期,是上京城里一年中最肃杀的日子。
午门外的菜市口,连空气里都常年飘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但今年的秋风,最先吹透的,却是太傅府的高墙。
穗悠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
她的面前,供着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而她的父亲,当朝太傅穗承远,正背对着她,手里拨弄着一串碧玉佛珠。
“摄政王府的聘礼,昨日已经过了大定。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你准备一下,出嫁吧。”
穗承远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穗悠的头顶。
穗悠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摄政王?崔冽?父亲,他……他年近不惑,且府中早已有了侧妃和子嗣,您让我去给他做王妃?”
“放肆!”穗承远猛地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摄政王乃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权倾朝野,能看上我穗家的女儿,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竟然敢直呼其名?”
“什么福分?”穗悠红了眼眶,声音发颤,“父亲,满上京谁不知道,摄政王求娶穗家女,是为了拉拢清流一脉。女儿不过是个筹码罢了!”
“住口!”
“啪”的一声,那串碧玉佛珠被穗承远狠狠拍在供桌上,几颗珠子迸裂开来,滚落一地。
“为了家族!”穗承远指着她的鼻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以为这太傅府的门楣是那么好撑的?十二年前‘祈王案’余波未平,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穗家!若是不借这门婚事向摄政王表忠心,你父亲我这首辅的位子还坐不坐得稳?你弟弟将来的仕途还要不要?”
穗悠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为了家族……”她惨笑了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所以,就可以把我像一件物件一样,随便送进那吃人的王府?”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置喙!”穗承远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父亲对女儿的怜惜,只有冰冷的算计,“这十几天,你哪儿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待在绣楼里备嫁。”
穗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祠堂的。
外面的秋雨下得极大,青石板路滑得厉害。她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秋雨将自己浇透。青芜急得在后面哭着追,她却像个木偶一样,径直走进了自己的院子,反锁了房门。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她不怕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她怕的是,自己这条命,就这么被死死地钉在了穗家这盘满是算计的棋局里。
一旦她成了摄政王妃,她的一举一动都将牵扯到朝堂。她还怎么查母亲的死因?她还怎么去书肆找那个人?
想到那个人,穗悠的心口猛地一抽。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梳妆台前,从最底下的暗匣里摸出了那个竹哨。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入夜后,雨势稍歇。穗悠换上青芜的旧衣服,用宽大的斗篷遮住脸,趁着府里下人换班的间隙,从后院狗洞狼狈地钻了出去。
她一路狂奔到了城西的染坊,把竹哨死死地挂在了门环上。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夜色中便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
筱沐来得很快,大氅上还带着雨水。当他看到站在屋檐下、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的穗悠时,他一向平静的眉头猛地皱紧了,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
“出什么事了?”他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我父亲……”穗悠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一把抓住筱沐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要把我嫁给摄政王。下个月初八,聘礼已经下了。”
筱沐的身体猛地僵住。
那一瞬间,穗悠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抓着他袖子的手,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了一种极度的寒意。
“摄政王……”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最后全都化作了死一般的沉寂。
“筱沐,你带我走吧。”穗悠仰起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地看着他,“我们查到的那些线索,足够我们在外地隐姓埋名生活了。我不做这个大小姐了,我不想嫁给崔冽,我……”
“胡闹。”
筱沐冷硬地打断了她。
他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一点点抽出来,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逃婚?你是想让穗家被满门抄斩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我早就告诉过你,别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嫁入摄政王府,做你的王妃,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这不是很好吗?”
“我不稀罕!”穗悠失控地喊出声,她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筱沐,你看着我的眼睛。你那天在雨夜里替我包扎,你每天夜里让更声从我窗前过,你抄下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明明就……”
“那是你以为。”
筱沐猝然打断她。他看着她,目光变得极其陌生,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瓜。
“穗大小姐,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冷笑,“我帮你查案,是因为我想借你之手,查清我爹的冤案。我替你挡箭,是因为如果你死在外面,玄衣卫也脱不了干系。至于更声和抄本……”
他顿了顿,声音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心上:“不过是因为我闲得无聊,顺便还了你当年那半块饼的情罢了。”
“你……”穗悠如遭雷击,整个人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变了一个人的男人。
“别天真了。像我这种活在地沟里的罪臣之子,怎么可能配得上太傅家的千金?”筱沐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摄政王是条好出路,你该知足。以后,别再来了。”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漆黑的雨夜中。
这一次,他走得决绝,连那把破伞都没有留下。
穗悠站在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颓然地跌坐在湿冷的地上。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自作多情。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鲜血混合着雨水滴落。
秋决的风,终于吹透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