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下得人骨缝里都透着寒气。
染坊后院的库房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染料味。穗悠趴在满是灰尘的木桌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沉沉地睡着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
这几天为了核对西郊私库带出来的残卷，她几乎没合过眼。此刻，她呼吸绵长，眉头微微蹙着，哪怕是睡梦中，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支炭笔。
筱沐坐在她对面。
他没有睡。他的右手手臂还缠着纱布，那是前几日替她挡弩箭留下的伤。伤口正在结痂，隐隐作痛，却让他此刻的大脑异常清醒。
他的目光从她沉睡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面前那份残破的卷宗上。
这是他们今晚从私库深处翻出来的最后一份关键文书——十二年前，大理寺关于“祈王案”的一份内部复审密折。密折的最后，附着一份当年作为“铁证”呈堂的证词。
筱沐的手指，轻轻抚过证词落款处的那三个字。
“穗承远”。
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甚至在那天查到穗家书房线索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他真真切切地看到这三个字，看到他平日里那位道貌岸然的太傅岳父（准岳父）的笔迹时，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还是几乎将他淹没。
但比这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卷宗里夹着的一张不起眼的“医案”。
那是穗悠母亲的死亡记录。
医案上写得极其隐晦，只说“急火攻心，痰迷心窍”。但旁边有一行极小、极淡的批注，出自大理寺的暗探之手——“查：穗夫人死前曾查阅祈王案封存档，穗太傅恐其泄密，借太医之手，以重药拔其根本。三日内暴毙。”
筱沐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字迹如刀，每一个字都扎在他的眼球上。
他知道穗悠的母亲不是病死的，但他没想到，真相竟然残忍至此。
穗承远，她的亲生父亲，为了掩盖自己当年做伪证的罪行，为了保住穗家的荣华富贵，竟然亲手用重药杀死了自己的发妻！
更让他窒息的是医案最后一页的附注。那上面写着，穗承远之所以愿意在那张定案文书上落笔做伪证，除了被右相胁迫，还有一个交换条件——保下定国公的幼子。
也就是他，筱沐。
他这条苟延残喘的命，是用穗悠母亲的命换来的。
十二年前，穗承远在诏狱里，用那个女人的死，换了他这个罪臣之子的活。然后，他带着满手血腥，坐上了太傅的位子，受万人敬仰。
而十四年前，那个在柴房里，递给他半块胡饼和一把破伞的八岁小女孩，就这样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最爱她的母亲。她却把杀人凶手当成父亲，敬重了整整十二年！
“咳……”
胸腔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筱沐猛地捂住嘴，将那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呛咳死死压在指缝里。
他不能咳出声，不能吵醒她。
他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白瓷药瓶，连倒了几粒塞进嘴里。药丸很苦，但苦不过他心底泛上来的那股悲凉和绝望。
他看向熟睡的穗悠。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为了查清母亲的死因拼尽全力，她还在因为查出一点点线索而满心欢喜。她甚至……在几天前的那个破巷子里，用那种满是信赖和心疼的眼神看着他。
他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你找的那个杀母仇人，就是你亲爹？
告诉她：你每天叫“父亲”的那个人，为了保全自己，连发妻都能毒死？
告诉她：我这条命，也是踩着你母亲的血活下来的？
如果他把这些说出来，她会怎么样？她会疯的。她这个把情义看得比天大的傻子，怎么能承受得住这种骨肉相残的真相？
更何况，那张纸的最末尾，还有一行字，像一道催命符一样定死了他的结局。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放着的那张早已揉搓得有些发黄的保状拓片。
“罪臣之子筱沐，得赦死罪，然此子终身不得入仕、不得婚配。”
他早就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现在，他更清楚地认识到，不仅是身份不够，光是站在她身边，光是看着她的脸，就已经是最大的罪恶。
“水……”
穗悠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她在睡梦中似乎并不安稳，眉头紧锁着，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筱沐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他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穗悠，醒醒，只是梦。”
穗悠迷蒙地睁开眼。视线聚焦后，看到近在咫尺的筱沐。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角，眼神瞬间清明。
“查到了吗？”她急切地问，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
筱沐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将桌上那份卷宗合拢，压在了一本旧账册下面。他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她看向桌面的视线。
“没有。”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声音说，“这份卷宗被人动过手脚，里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线索断了。”
“断了？”穗悠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她有些泄气地松开他的衣角，趴在桌上，“怎么会这样……那我们之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大理寺早就防着这一手，毁尸灭迹这种事，他们做得很熟。”筱沐转过身，不再看她，低头将桌上的东西一一收进袖中，动作快得有些刻意，“你先回府吧。这件事……可能查不下去了。”
“查不下去也得查！”穗悠猛地站起来，虽然声音还带着虚弱，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我娘的死肯定有蹊跷，就算这条线断了，我们也还能找别的线索。”
筱沐背对着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医案的边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随你。”他冷冷地扔下两个字，走向门口。
雨还在下，秋风灌进长满青苔的院子里，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走到院中，筱沐突然停住脚步。他仰起头，任凭冰冷的秋雨砸在脸上。
“筱沐？”穗悠在身后不解地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淌下来，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以后……别再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了。”他的声音穿透雨幕，显得有些飘忽，“做你的太傅府大小姐，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穗悠愣在原地，看着他孤直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颤。她总觉得，他这话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和决绝。
可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提着那把破旧的伞，一步步走进漫天凄冷的秋雨里，再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