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过后,夜风里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凛冽。
这几天,大理寺的眼线盯得紧,书肆后间已经不安全了。筱沐便换了个碰头的地方——东市附近的一处废弃染坊。
染坊后院有一处存放旧染料的库房,味道刺鼻,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意靠近。但对穗悠和筱沐来说,这里足够隐蔽。
今晚,穗悠带来了一条关键线索。她从父亲书房的废纸篓里,捡回了一张被撕碎的残纸,上面只残留了几个字:“……十月,货入西郊”。
“西郊是大理寺少卿裴家的私产地。”穗悠借着微弱的烛火,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用炭笔画着地形图,“如果这上面说的‘货’是指当年被掉包的祈王案证物,那只要我们能摸进西郊的库房,就能拿到实证。”
筱沐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画图。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半晌,才沉声道:“西郊裴家的私库,守备不比大理寺的监牢弱。你连大门都摸不到。”
“所以我需要你带我进去。”穗悠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孤注一掷的执拗,“你们玄衣卫不是有暗中搜查的特权吗?你带我进去,我认得我父亲的字迹,里面如果有关于我娘的线索,我能第一眼认出来。”
筱沐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他本想拒绝,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太傅府里等消息,但他知道这姑娘有多倔。他若是不带她,她极有可能自己跑去送死。
“……明晚子时,我带你进去。”他终于还是妥协了,“但你必须跟紧我,寸步不离。”
——
次日深夜,月黑风高。
西郊裴家私库外围,高墙深院。筱沐用极利落的手法解决了外围的守卫,带着穗悠从后墙的一个隐秘缺口翻了进去。
两人一路摸到了存放账目的主库房。库房里漆黑一片,堆满了各种杂乱的货箱和卷宗。
穗悠心跳如鼓,她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光,在一堆旧案卷里拼命翻找,终于在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底端,看到了一份印着大理寺暗印的封条。
“找到了!”她压抑着狂喜,低声唤道。
就在她准备抱起木匣的瞬间,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机关,“咔哒”一声脆响,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库房里,突然传来一阵机关转动的轰鸣。
“小心!”
筱沐脸色骤变。他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一把将穗悠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库房一侧的墙壁,猛地往旁边的死角滚去。
“嗖!嗖!嗖!”
三支淬了毒的弩箭,几乎是擦着筱沐的后背飞了过去,狠狠地钉在了他们刚刚站立的木箱上。
穗悠被筱沐死死按在墙角,整个人都吓懵了。她耳边是他剧烈跳动的心跳声,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夹杂着血腥味的药苦气。
等外面没有了动静,筱沐才松开手,声音急促地问:“伤到没有?”
“没、没有……”穗悠声音发抖,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
但她的手刚一碰到他的小臂,就摸到了一片温热的黏腻。
穗悠心里一沉,借着微弱的光线低头一看,只见筱沐的右臂处,玄色的袖子已经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砸在地上。
“你受伤了!”她惊呼出声。
“皮外伤,没碰到骨头,弩箭没中。”筱沐的声音虽然在极力克制,但还是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迅速脱下外袍,将手臂草草缠住,一把拉起穗悠,“东西拿上,赶紧走!”
两人趁着守卫还没被惊动,拼死从原路翻出了高墙,一路狂奔,钻进了附近一条荒废的破巷子里。
确认安全后,穗悠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转头看向筱沐,发现他靠着对面的墙,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上全是冷汗,受伤的那只手正微微发着抖。
“把衣服脱了,我给你包扎。”穗悠顾不得男女大防,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筱沐本想拒绝,但见她眼眶都急红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解开了缠着的外袍和里面那层被血浸透的内衫。
借着月光,穗悠这才看清那道伤口。虽然弩箭没有射中,但锋利的箭头还是在他的小臂上犁出了一道极深、极长的血槽,皮肉外翻,鲜血淋漓,看着触目惊心。
穗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扯出干净的帕子,用力按在他的伤口上。
“疼不疼?”她哽咽着问,手抖得连帕子都按不稳。
“不疼。”筱沐看着她低垂的、挂着泪珠的睫毛,声音出奇地柔和,“更重的伤我都受过,这点口子,要不了命。”
“你闭嘴!”穗悠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你当你是谁?铁打的吗?流这么多血,怎么会不疼!”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用帕子一圈一圈地把他的伤口扎紧。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巷子,周围的虫鸣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包扎完之后,两人都没有立刻退开。
穗悠就站在他面前,双手还轻轻握着他那只受伤的手臂。筱沐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她。
距离太近了。
近到穗悠能清楚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看到他眼底那片幽深如海的暗色,看到他苍白的嘴唇。
近到筱沐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看到她因为害怕和心疼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穗悠仰着头,看着他。她的心跳得好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抬起来,想要触碰她的脸,甚至想要将她搂进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感受到他心里那种想要靠近,却又死死克制住的挣扎。
一步。只要她再往前走半步,或者他低下头,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就会彻底捅破。
可就在她眼底溢出期盼的那一瞬,筱沐却猛地偏过了头。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身体微微往后退了一点,将两人之间那原本已经快要消失的距离,硬生生地拉开了。
“夜深了,回去吧。”他声音沙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穗悠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下,空落落的。
“我送你回去。”筱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站直了身子,重新把那件沾血的外袍披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清的平淡。
“我自己能回去。”穗悠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失落,赌气地说。
“太傅府那条巷子,巡夜的更声还没敲。”他没有理会她的赌气,径直走在了前面,挡住了风口,“走吧。”
穗悠咬了咬唇,默默地跟了上去。
那条回府的路,他们走得很安静。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这半步之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却又远得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穗悠看着前面那个即使受了伤、也依旧挺拔冷硬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无力感。她不知道他到底在顾虑什么,也不知道那层隔着他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道,在这个秋夜,有些话,终究还是被那半步的距离,死死地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