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夜,太傅府的后宅总是静得有些死气沉沉。
穗悠的绣楼临着西墙,墙外便是一条僻静的窄巷。以往,这条巷子除了偶尔路过的野猫,连个鬼影都没有。但最近这半个月,每到子时左右,那沉闷的更鼓声,总会准时准点地从她窗外的巷子里走过。
“咚——咚——”
两声,不急不缓,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穗悠原本已经睡下了,听到这声音,猛地睁开眼,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就踩在了冰凉的地毯上,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半扇窗。
巷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铺在青石板上。一个提着更鼓的佝偻打更人慢吞吞地走过去,身后跟着一队巡夜的缇骑。玄衣暗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而在队伍的最后面,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不紧不慢地缀着。
他依旧是那身墨色大氅,走得极稳。按理说,玄衣卫录事根本不需要亲自巡夜,但他却在这半个月里,夜夜准时出现在这条巷子。
就在穗悠推开窗的那一瞬,那人仿佛有感应一般,微微偏过了头。
隔着蒙蒙的夜色和半开的窗扇,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穗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脖子,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做亏心事,躲什么?于是她干脆趴在窗台上,冲他极小幅度地挥了挥手。
筱沐的脚步没有停。但在那极其短暂的一瞥里,穗悠似乎看到他冷硬的下颌线微微放缓了一些。
他没有回应她的招手,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队伍,走过了她的窗前,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穗悠靠在窗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她又不傻。第一次听到更声从窗前过,她只当是巧合;连着三天如此,她就觉得不对劲了;等到第五天,她特意问了青芜,才知道原本的巡夜路线根本不经过太傅府的后墙。
他这是在替她守夜。
虽然他不说,虽然白天在书肆碰头时,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死人脸,但每到夜里,那两声更鼓,就像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
转眼入了秋,夜里渐渐有了凉意。
这日傍晚,穗悠去给父亲请安,正巧碰上父亲与大理寺少卿在书房议事。她本该退下,却意外听到了“玄衣卫”“私印卷宗”几个字眼。
父亲显然是在敲打大理寺的人,让他们盯紧玄衣卫的动向。穗悠心里一沉,知道自己不能再频繁地往书肆跑了,筱沐查卷宗的风险,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第二天,她找了个由头,去书肆后间等筱沐。
等了大半个时辰,他才推门进来。今日他没穿官服,依旧是一身布衣,但脸色比往日更差,唇色几乎淡得看不见。
“出事了。”穗悠没绕弯子,把昨晚在书房外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我父亲可能察觉到大理寺在盯你们了。你最近别再动那些卷宗了,太危险。”
筱沐听完,神色却没什么波动,只是走到桌边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袖子里的药瓶。
“大理寺盯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无妨。”他嗓音有些哑,“只要他们没拿到实证,动不了玄衣卫的密档库。”
“可万一呢?”穗悠急了,上前一步,“你一个人查太危险了。要不……要不我把账本拿回来,咱们先停手一阵子,等风头过去……”
“穗悠。”他打断了她,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你查这些,是为了你娘。我查这些,是为了我爹。这条路本来就没有退路。停手?大理寺不会因为咱们停手就不查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再快一点。”
他说“快一点”的时候,手已经摸出了那个白瓷药瓶。他倒出一粒药丸生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穗悠看着他吞咽药丸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这到底是什么药?”她忍不住问,“你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我前两天听人说,玄衣卫里有个姓筱的录事,常年带病,怕是活不过……”
“别听他们瞎传。”筱沐淡声打断她,把药瓶塞回袖子里,“只是些养气的丹丸。查案熬得久了,底子虚。”
穗悠不信。她虽然不懂医理,但看他咳得那样辛苦,脸色白得像纸,哪有“底子虚”能虚成这样的?
她没再追问,只是转身走到书肆的柜台前,从一个食盒里端出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汤。
“这是什么?”筱沐蹙眉。
“冰糖川贝炖雪梨。”穗悠把汤盅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我让后厨炖的,对咳嗽有好处。你今晚在我这儿喝完再走,当是抵了我的账。”
筱沐看着那盅热气腾腾的甜汤,似乎有些意外。他在玄衣卫里,刀口舔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会给他炖一盅汤。
“我不爱喝甜的。”他皱眉,试图推拒。
“你还没喝怎么知道不爱?”穗悠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大有“你不喝完我就不放你走”的架势,“你要是不喝,我明天就大张旗鼓地给你们玄衣卫送十盅,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筱录事借了我的钱不还,还要躲着我。”
筱沐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狡黠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拿起白瓷汤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很甜。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真的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寒意压下去了一点。
“怎么样?”穗悠凑近了点,眼神亮晶晶的。
“太甜。”他板着脸评价了两个字,手却诚实地舀了第二勺。
穗悠忍不住笑弯了眼。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喝汤。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原本冷硬的轮廓都柔化了三分。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个夏末秋初的傍晚,就这样看着他喝完一盅汤,也挺好的。
“筱沐。”她突然轻声开口。
“嗯。”他没抬头。
“你跟他们的不一样。”穗悠收起玩笑的心思,眼神变得极其认真,声音也软了下来,“外面的人都说玄衣卫是恶犬,是疯狗,见人就咬。可你……你明明比谁都冷,却也比谁都心软。”
筱沐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穗悠。她的眼睛干净、明亮,像一汪没有任何杂质的泉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沾满血污的手,多碰一下这盅清甜的汤,都是对这份干净的亵渎。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他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空掉的汤盅推回去,“等你看清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就不会这么说了。”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认了。”穗悠脱口而出,说完自己的脸先红了,赶紧补救,“我是说……你帮我查案,我护着你的身子。这很公平。”
筱沐站起身,没接她这句强行找补的话,只是把大氅的领口拉紧了些。
“今晚子时,记得关好窗。”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突然说了一句。
穗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今晚还要去巡夜,还会路过她的窗前。
“你……你自己也注意身子,别老咳了。”她小声嘱咐道。
筱沐没回头,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推开门,融进了秋夜的凉风里。
穗悠收拾着桌上的空汤盅,心跳得有些快。她走到窗边,把原本留着的那半扇窗关严实了。
不管夜里的更鼓怎么敲,她都会安稳地睡去。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替她把那些不怀好意的夜风,死死挡在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