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余威,比盛夏还要熬人。
残雪书肆的后间里,门窗紧闭,只点着一盏昏黄的豆油灯。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发霉的气息,以及一种让人无端心慌的闷热。
这是他们结盟后的第七次碰头。
今晚的筱沐看起来比往常更疲惫。他坐在桌案前,面前摊开着一份从玄衣卫密档库里带出来的残卷。这卷宗不知是从哪个发霉的库房里翻出来的,纸张上沾满了不知名的暗褐色污渍,边缘还被虫蛀了几个洞。
穗悠凑在一旁看,看着那些扭曲的墨迹,眉头越皱越紧。
“这上面写的是行书,连笔太多了,而且好像……有些不是正规的官方批注。”穗悠试图去指其中一段,指尖刚碰到那层发黏的纸面。
“别碰。”筱沐出声制止,语气极淡,却动作极快地把那卷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这上面有霉毒,还可能掺了脏东西。”他补了一句,随后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白帕,递给穗悠,“拿着帕子看。实在要看,我来指给你。”
穗悠捏着那方洗得有些发白的帕子,心头微动。她忽然想起,前几次两人一起查账时,他总是抢着去翻那些最脏最破的旧册子,从不让她沾手。
“那这上面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穗悠指着那处细如蚊足的批注。
“这不是朝廷主簿的字迹,像是一种私印的行书。”筱沐垂着眼,仔细辨认了片刻,“这种写法,一般人不会用。除非……”
他突然顿住,目光转向穗悠:“你把怀里那封你母亲留下的家书拿出来。”
穗悠赶紧从贴身荷包里取出那三封信,小心翼翼地展开。
“你看这个‘查’字的写法。”筱沐伸出手,隔着半寸的距离,用指尖在空气中顺着那个批注的笔画虚画了一遍,“底下的偏旁,你母亲是不是习惯在收笔的时候,往左上微微挑一下?”
穗悠凑近了看。两相对比之下,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不可能。”她声音发颤,“这卷宗上的批注,怎么会有和我娘一模一样的用笔习惯?她一个内宅妇人,怎么会在这绝密的内廷卷宗上留下字迹?”
“这或许不是她写的,而是有人临摹了她的习惯,或者是她当年誊抄的。”筱沐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你母亲,或许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深陷其中。她不仅仅是个‘不小心看到卷宗’的人。”
这个发现让穗悠心跳如鼓。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想要再去细看其他地方。
“啪!”
灯芯突然爆了一下,火花猛地一跳,光影剧烈摇晃。
筱沐的身体本能地一绷,他飞快地伸出手,用手背挡在穗悠的脸前,防止飞溅的火星烫到她。
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几乎贴上了她的鬓角。穗悠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上带着的微凉,还有那股让人安心的药苦味。
“别急。”他收回手,重新拿过一根挑灯芯的银簪,将火花压下去,语气恢复了平稳,“我们理一下。你从你父亲的宅院打探消息,我出卷宗里的字。今晚,为了不引人注意,我不能再带走抄本了,必须连夜把这些线索誊抄下来,明天一早送回档房。”
“我帮你一起抄。”穗悠立刻说道。
“你抄得太慢,而且容易留下你惯用的小楷笔迹。”筱沐摇摇头,从桌上拿过一沓空白的宣纸,铺在自己面前,提起了一支羊毫,“我抄,你念。你负责告诉我你娘在信里提过的每一个字,我们互相印证。”
穗悠只好坐在旁边,开始念信。
夜渐渐深了,暑气退去,书肆里开始有了些阴凉。
筱沐抄得极快。他的字迹收起了平日里的锋芒和冷硬,变得异常端正、克制。穗悠念一句,他落一笔,几乎没有停顿。
时间在翻纸的窸窣声中流逝,灯芯又爆了两次,火光越来越暗。
“你歇一会儿吧,手不酸吗?”穗悠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忍不住说道。
“不酸。”他连头都没抬。
穗悠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喵——”
是一只野猫从屋檐上跳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声猫叫响起的瞬间,穗悠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今晚出来得急,她没来得及吃晚饭,只吃了几块点心,那点心里面掺了荒荽(香菜)的碎末。她从小就不吃这东西,闻到味儿就觉得恶心,胃里立刻开始泛酸。
“呕……”
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干呕,脸色瞬间煞白。
筱沐的笔尖在纸上猛地一顿,洇出了一团墨迹。他几乎是立刻放下笔,转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没事,没事……”穗悠强忍着反胃,摆摆手,“就是……傍晚吃的点心里有荒荽,我没留神吃了一口,胃里有些闹腾。”
筱沐看着她,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他没有说话,而是突然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穗悠愣住了,以为他生气了,或者嫌她麻烦。
没过多久,他又推门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温水,还有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清甜味道的梅子。
“喝口水,压一压。”他把水碗和梅子放在她面前,声音沉沉的,“这梅子不酸,是刚才我在后厨柜子里找到的。”
穗悠看着那碗温热的水,又看看那颗青涩的梅子,怔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荒荽?”
她问出这句话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筱沐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笔,继续誊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忘了?”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极轻地飘过来,“结盟第三天,你带了两张葱油饼来书肆。其中一张上面沾了荒荽碎,你吃得直皱眉,把皮都剥了,只吃里头白面的那一层。”
穗悠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自己都忘了这回事。她只是不想浪费,才勉强吃了点。可他竟然记在了心里。
她就着温水吃了一小口梅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压住了胃里的翻腾。
“你记性真好。”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看信。
筱沐没有接话,只是笔下抄写的速度,似乎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
长夜过半。案头的纸已经摞了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字。
穗悠看着那些几乎一模一样、工整得不似凡人的小字,又看了看他那双还在飞速书写的手。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
“筱沐。”她轻声叫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这么直接地叫他的名字,他手里的笔微微顿了顿。
“你抄这些做什么?”穗悠指着那厚厚一沓纸,眼神迷茫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情愫,“反正查完了,这些线索也就没用了。你抄得这么仔细,每一字每一句都一点不漏……”
筱沐停下了笔。他抬起头,那双单眼皮的深邃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定定地看着她。
灯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她,似乎看了很久,也似乎在透过她,看自己那深不见底、满是污浊的宿命。
“免得哪天……”他喉结微动,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却又字字清晰地砸在穗悠的心上。
“我认不出你说过的话。”
这一刻,夏夜的风停了,蝉鸣也歇了。
只有那盏豆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穗悠的心,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那滚烫的灯芯轻轻烫了一下。
并不痛,却留下了一个再也抹不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