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后,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空气,闷热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城西残雪书肆的后间,是一间狭小且堆满旧书库房。这里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此刻却成了上京城里最隐秘的接头地点。
穗悠坐在积灰的木桌旁,手里拿着一块冷掉的湿帕子,正烦躁地擦着额角的汗。
前几日她依约把竹哨挂在了后门的窗台上。今日午时刚过,她借着盘账的名义溜进书肆,推开后间的门,就看到筱沐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日没穿那身招摇的玄色卫服,而是换了一身极普通的深灰布衣,像个寻常的落魄书生。只是那张脸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仿佛能融进阴影里。
听到她进来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将手里厚厚一沓发黄的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是我能从密档库里调出来的、有关当年‘祈王案’外围的卷宗抄本。”他的声音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核心的证词和御批原件在深档,没有指挥使的令牌,谁也拿不出来。”
穗悠顾不得热,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些纸张。
纸张上的字迹公整且冰冷,记载着十二年前那场大案的细枝末节。她看得极快,目光在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间穿梭。
“这里……”穗悠突然指着其中一段记录,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上面记载,当年定案前三天,我父亲曾递交过一份密折。但这份密折的内容,为什么是空白的?”
筱沐的目光落在她指尖点着的地方,眼神微暗:“因为那份密折,就是你说的‘伪证’。抄本上可以留白,但原档上,写着你父亲的笔迹。”
穗悠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始终面无表情的人,突然觉得有些荒谬。她父亲用伪证害死了他的父亲,而他此刻却坐在这里,帮她查她母亲的死因。
“你为什么……”穗悠轻声开口,有些迟疑,“你明明知道我父亲做了什么,为什么还要帮我?”
筱沐终于抬眼看向她。他的目光极深,像是一口枯井,看不出喜怒。
“我说过,我父亲是被构陷的。你父亲落笔,是因为有人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用整个穗家,和我这条漏网之鱼的命做要挟。”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真正的凶手,还在朝堂上坐着。我想杀的人,和你查的人,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堆卷宗上:“所以,这是一场交易。你出穗家宅院里的话,我出卷宗里的字。我们各取所需。”
穗悠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玄衣卫都是些冷血无情的怪物,杀人如麻,不择手段。可眼前这个人,把杀父之仇说得这样轻描淡写,把所有的责任和痛苦都独自咽下,只为了找出真凶。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掩饰得极好的疲惫,穗悠的鼻尖突然有些泛酸。
她是一个执拗的人,别人对她好,她一定要还。此刻,她虽然无法把命还给他,但她决定,在这场“共谋”里,她绝不能拖他的后腿。
“好,各取所需。”穗悠重重点了点头,为了掩饰情绪,她故意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准备大干一场,“那我们现在就从这堆账册开始查……”
“嘶——”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
穗悠动作一僵,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刚才蹭到了破旧的桌角,那件原本就有些单薄的夏衫袖口,直接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哎呀。”她有些懊恼地捏着袖子,试图把裂口拉拢,但那布丝崩裂得太长,根本遮不住。
就在她准备找个借口打岔时,对面的筱沐突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件。穗悠定睛一看,竟是一个用布条卷着的、极其细小的针线包。玄衣卫的人随身带针线,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筱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苦涩的药味,瞬间拉近了距离。穗悠的心跳突然不争气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往后躲。
“别动。”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安定。
穗悠僵在座位上,眼睁睁看着他伸出那双常年握刀、指骨分明的手,极其自然地托起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很凉,搭在她温热的手腕上,激起一片微小的战栗。
他低垂着眼,神情专注,像是在修补一件极其珍贵的物品。那根细针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银光闪烁间,那撕裂的布料被一点点缝合。他缝得很慢,却极其平整、严密,连针脚都藏进了布纹里。
“你……你随身怎么还带这些?”穗悠为了掩饰紧张,没话找话地小声问了一句。
“习惯了。”他头也不抬,声音极轻,“玄衣卫在外办事,衣服破了没地方换,也容易暴露行踪。”
穗悠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在眼前那片乌黑的发顶,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紧的唇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明明说这是交易,明明说自己冷血无情,可他却记得她八岁时递给他的半块胡饼,记得她怕黑,甚至……在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里,不动声色地护着她。
“好了。”
他收回针线,直起身,退回了安全距离。
穗悠摸了摸那缝得严丝合缝的袖口,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轻声说了句:“谢谢。”
“查账吧。”筱沐重新坐回椅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指着卷宗上的一处标记,“顺着这个日期,看看你母亲在那几天有没有留下什么异常的开销。”
窗外的蝉鸣似乎不那么聒噪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穗悠低下头,翻动着手里的卷宗,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
她忽然觉得,这个原本让人闻风丧胆的玄衣卫,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而这场危险的“共谋”,也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熬。
在这个连风都透着闷热的夏末午后,他们一个出字,一个出话,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第一次真正把手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