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黏腻的闷热。
太傅府后宅的佛堂里，檀香燃得有些呛人。穗悠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但她没有念经，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那几张已经泛黄发脆的信纸。
这是她从那本蓝色旧账本的夹层里找出来的，是三封母亲生前写给舅舅的家书。舅舅早年在岭南做官，后来死于瘴气，这些信当年没能寄出去，就被母亲缝在了账本的硬封皮里。
信上的字迹温婉秀丽，一开始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嘱咐舅舅保重身体。但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母亲的字迹明显凌乱了起来，甚至有几处墨迹被水渍晕染开来：
“……兄长，我窥见了一桩大祸。那本不该存于世的卷宗，竟被藏在了太傅的书房。祈王何其无辜，定国公满门血债……我心中难安，夜不能寐。若我当真遭了不测，悠儿还望兄长照拂……”
信到此戛然而止。
穗悠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指尖几乎要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捏碎。
母亲果然不是病死的。
她八岁那年，母亲突然染上“急症”，短短三日便撒手人寰。父亲封锁了母亲所有的遗物，连大夫都被匆匆打发走。那时候她太小，只以为是命。如今想来，这“急症”来得何其蹊跷！
可是，知道母亲是被害的又能如何？信里说，那卷宗藏在父亲的书房。她总不能冲去父亲的书房搜找，那是找死。她只是一个被困在深闺里的未嫁女，手无寸铁，连出门都要找借口，拿什么去跟当朝太傅斗？
穗悠闭了闭眼，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随身的香囊里。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大雨倾盆而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庭院，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名字——筱沐。
大胤朝的律法，刑狱档案皆由大理寺与刑部共管。但十年前的“祈王案”牵连甚广，涉及皇族机密，所有的原始卷宗早已被收归内廷，封存在了玄衣卫的密档库中。那是连大理寺卿都无权调阅的地方。
她要想查清母亲究竟看到了什么，要想知道祈王案的真相，唯一能接触到那份陈年卷宗的，只有玄衣卫。
而那个替她作保，又警告她“当不认识他”的筱录事，是她在这偌大上京，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即便……他那日把话说得那么绝。
穗悠咬了咬牙，转身拿起一把油纸伞，对门外喊道：“青芜，备车，去城西书肆盘账！”
雨下得极大，长街上的积水没过了马蹄。穗悠没有去书肆，而是直接让车夫把马车赶到了玄衣卫衙署外的一条暗巷里。她不敢靠得太近，玄衣卫的门口连石狮子都透着一股血气。
她让车夫和青芜在车上等，自己撑着伞，站在暗巷的拐角处。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鞋子里也灌了水，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冷。她从午后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才看到几个穿着玄色劲装的人从衙署偏门走出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色的劲装，没有披大氅，在雨中显得身形更加单薄。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顺着他银白的碎发滑落，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加苍白，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雨幕里。
“筱录事！”穗悠迎上前去，唤了一声。
筱沐脚步一顿。他抬起头，看到雨中那个被淋得有些狼狈的身影时，原本淡漠的眉宇间迅速拧起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他快步走过去，声音比这夏雨还要冷几分：“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急事找你。”穗悠仰起头，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上次说过的话，你当耳旁风了？”筱沐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悦，甚至带着一丝抗拒，“回去。”
“我不回去。”穗悠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我要查当年祈王案的卷宗。”
这句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筱沐的眼眸猛地一沉，他一把抓住穗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直接将她拽进了暗巷更深处，避开几个巡街的暗哨。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祈王案是内廷大忌，谁敢碰，谁就是死路一条。你嫌自己命长？”
“我娘就是因为知道了真相，才死于非命！”穗悠用力挣脱他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她从香囊里掏出那几封信，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娘临死前说，卷宗被我父亲藏在书房里。我需要有人帮我调出当年祈王案的原档，我需要知道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才能查清我娘的死因！”
她声音颤抖，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筱录事，我走投无路了。”
雨声在暗巷里回荡，冲刷着青石板上的泥泞。
筱沐站在阴影里，垂着眼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一滴滴砸在地上。他没有立刻拒绝，但穗悠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在这一刻，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过了许久，久到穗悠以为他要让人把她扔出去的时候，他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
“就算我能进密档库，又凭什么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你？”他看着她，声音冰冷而理智，“就凭那一夜的交情？”
穗悠咬了咬唇，直视着他那双死寂的眼睛：“凭你也姓筱。凭定国公是你父亲。你就不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要构陷他，而我娘一个内宅妇人，为什么会因为看了那份卷宗而死？”
这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戳向两人之间最大的忌讳。
筱沐的瞳孔骤然缩紧，他的身体在雨幕中似乎僵了一下。他袖中的手指紧紧蜷缩起来，指骨泛白。
沉默在这条暗巷里蔓延，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筱沐闭了闭眼，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再睁开眼时，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无情的平静。
“我可以帮你查。”他开口，语气极淡。
穗悠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刚要道谢，却被他冷冷地打断。
“但有条件。”他看着她，声音清冷得不容置喙，“第一，卷宗里的东西，我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不能带走半张纸。第二，你的行踪不能被任何人察觉，绝不能把你父亲卷进来。第三，查出结果后，你必须立刻收手，哪怕查出来的真相是你承受不了的。”
“我答应你。”穗悠连连点头，毫不犹豫。
“怎么联系你？”她紧接着问。
筱沐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竹哨，递给她：“去城西书肆，午时，只要把哨子挂在后门的窗台上。我自会来找你。”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走入了雨幕中。
穗悠握着那枚带着他体温的竹哨，站在暗巷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雨水和泪水混杂在脸上，她浑然未觉。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她的人生推向怎样的深渊，她只知道，那个站在暗处的人，在最后的一刻，还是向她伸出了手。
而这场漫长的“共谋”，就从这场夏日的暴雨中，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