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的风,比暗巷里的刀子还要割人。
筱沐走出茶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交加,街边的铺子纷纷上了门板,偶有几个行人也是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茶楼檐下的阴影里,微微仰起头,看着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直到那个穿着月白色襦裙的娇小身影被她的侍婢拉着坐下,他才收回视线。
袖子里,他那一贯平稳的手指,此刻竟微微有些发僵。
“当不认识我。”
这话说得真狠。连他自己都觉得,方才在楼上,自己像个不知好歹的混账。
可他别无选择。
筱沐将手揣进大氅里,摸到了那个被他用体温焐热的白瓷药瓶。他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没有就水,直接生咽了下去。药丸划过干涩的喉咙,带起一阵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痉挛。
他强压下喉头的痒意,转身拐进了一条没有灯笼的暗巷。
巷子尽头是一间破败的三清观。他推开门,里面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残灯。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他将那件半旧的墨色大氅解下,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把刺骨的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他抬起头,看着水盆里自己那模糊的倒影。
十二年了。
他以为,像他这样活在烂泥里的人,早就把心肝脾肺肾都熬成了石头。可当他在那个雪夜,提着灯笼,借着缇骑的火光看清那张脸时,那块石头,还是不可抑制地裂开了一道缝。
其实,他早就认出她了。
并非是因为知道她是太傅府的嫡长女,也不是因为那些明面上的卷宗。而是因为,十五年前,定国公府满门倾覆的那个冬天,他被人像撵狗一样追杀,最后走投无路,躲进了城西一间旧书肆后院的柴房里。
那时他发着高烧,浑身是血,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半梦半醒间,有人推开了柴房的门。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手里攥着半块胡饼。
她看着他,没有尖叫,也没有害怕。她只是蹲下来,把那半块胡饼塞进他手里,然后递给他一把伞。
一把竹骨油纸伞。
“外面下雪了,你别死在书肆里,我娘会不高兴的。”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然后她就跑了。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半块饼。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递给他一把伞。
后来,他成了玄衣卫最冷酷的刀。他暗中查过那间书肆,查过那个女孩。他知道她是穗承远的女儿,知道她八岁没了母亲。他也知道,当年穗承远之所以在祈王案的定案书上落笔作伪证,除了害怕被牵连,也是为了让右相放过他这个“漏网之鱼”。
他这条命,是踩着她母亲的命换来的。
所以,那夜在书肆,当她被缇骑按在柜子上时,他连犹豫都没有。他说“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那是一个从不敢奢求的梦,却成了他唯一能护住她的方式。
“咳……咳咳……”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股被冷水强行压下去的血腥气,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筱沐猛地弯下腰,一手撑在盆架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浑身颤抖,苍白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一口暗红的血,被生生咳进了冷水里,在水中漾开一团刺目的红晕。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等那一阵钻心的痛楚慢慢平复,才直起身,用袖口胡乱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破旧的竹骨伞。
那是他今天出门时带上的。伞面已经泛黄,伞骨也断了,在右下角的地方,破了一个洞。
白天在长街上,他其实没有拿这把伞。但在路过一条暗巷时,他看到了几个地痞在抢一个行人的伞。他手起刀落赶走了地痞,却在准备离开时,看到了地上那把被踩烂的伞。
他明明不需要这把破伞。但在那一刻,他像是魔怔了一般,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揣在了怀里。
筱沐坐在床沿上,用粗糙的指腹,慢慢摩挲着伞骨断裂的地方。
今天在茶楼,穗悠满心欢喜地要把一双千层底鞋和五十两银子塞给他。她看他的眼神,明亮、清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一点都不记得他了。也是,那时候她才八岁,怎么会记得一个躲在柴房里,满身是血的野孩子。
不过,不记得最好。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让她记着?
他看着那个破了的伞洞,指腹微微用力,将那根断裂的竹骨往里按了按。像那夜,他用谎言把她护在身后,又把大氅披在她身上。
“以后遇到我,就当不认识。别靠近我,也别来打听我的事。”
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是一把沾满血腥的刀,而她是穗家高高在上的明珠。这中间隔着的,不仅有世俗的门第,还有她母亲的死,和那张写着“此子终身不得婚配”的保状。
筱沐把那把伞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茶楼里那一抹短暂的温度。
“就当不认识……”他在昏暗的灯影里,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就当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