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的规矩大如天，大小姐受了风寒，被勒令在院里静养，连院门都不许迈出半步。
穗悠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手炉，心思却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那本蓝色封皮的旧账本被她用油纸包了三层，藏在了床榻最深处的暗格里。账本上的秘密她不敢轻易去碰，但那个在雪夜里替她解围的玄衣卫，却像一根扎进心里的刺，怎么也拔不出来。
“青芜，”穗悠终于没忍住，装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你去外院打听打听，玄衣卫里，有没有一位姓筱的录事？”
青芜正在拨弄炭火，闻言吓了一跳：“小姐，您打听那些活阎王做什么？玄衣卫的人，沾上了可是要倒霉的！”
“你别管，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穗悠眼神闪躲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烫。
青芜拗不过她，塞了点碎银子给外院采买的管事，过了两日，才带回来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
“查到了。玄衣卫里确实有个姓筱的录事，单名一个沐字，是没有品级的白衣录事。”青芜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可怕的秘闻，“外头的人都说，这位筱录事是个极难相与的。他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冷面冷心，经他手办的案子，哪怕是再硬的骨头，也得被熬化了。而且……听说他身体不好，常年带着个药瓶子，是个短命相。”
穗悠听着，手里把玩着的玉坠子慢慢停了下来。
冷淡寡言，规矩到近乎无声。身体不好，常带着药。
她想起那夜他咳得直不起腰的模样，还有那件披在自己身上、带着苦涩药味的墨色大氅。
“那他……家世如何？可有婚配？”穗悠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哎哟我的小姐！”青芜急得直跺脚，“您莫不是真信了那夜的话？人家那是为了救您逢场作戏！再说了，就算他长得再好，也是玄衣卫里办脏活的，哪配得上咱们太傅府的门第……”
“行了，我知道了。”穗悠打断了她，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气闷。
逢场作戏。她当然知道是逢场作戏。可那个谎言，却实打实地把她从泥潭里拔了出来。穗悠从小受母亲教诲，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必须还十分。这人情欠着不还，她连觉都睡不踏实。
养了半个月，穗悠总算逮着了出门的机会。
她借口去城西书肆盘点旧书，带着青芜出了门。只是到了书肆门口，她却支开了青芜：“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去东市买些酥酪来。”
打发走侍婢，穗悠深吸了一口气，提着裙摆钻进了书肆对面的一间茶楼，挑了个二楼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她手里攥着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装着她攒下来的五十两私房钱，还有一双她自己连夜纳的厚底千层履。听说玄衣卫巡夜苦寒，那夜见他靴子似乎也磨得厉害。
日头偏西时，那抹玄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他依旧是那身极暗的窄袖劲装，外罩着那件半旧的墨色大氅。他走得很慢，步伐却极稳，像是一把行走在暗处的刀。路过几个卖小吃的摊贩时，他连视线都没有偏一下。
“筱录事！”
穗悠鼓起勇气，推开茶楼的窗户，小声唤了一句。
街上的身影猛地顿住。他抬起眼，冷冷地朝二楼看过来。
隔着大街上人来人往，穗悠对上他那双没有起伏的眼睛，心跳突然漏了半拍。她赶紧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来。
筱沐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他站在原地停了几息，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抬脚走进了茶楼。
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桌前，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寒气，瞬间驱散了茶楼里的暖意。
“有事？”他惜字如金。
“那夜多谢你解围。”穗悠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将准备好的包袱推到他面前，“我知道你们玄衣卫规矩严，我不便明着报答。这是一点心意，还有一双鞋，你……你若是不嫌弃就收下。”
她仰着脸，满眼期待。
筱沐的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所遁形的穿透力。
“穗大小姐。”他开口了，声音比上回更冷了几分，“那夜的事，只是我不愿看巡防营的人在我的辖区里生事，顺手为之。你既然是穗家的人，就该知道，离我这种不祥之人远一点。”
“我……”穗悠语塞。
“至于这个。”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包袱，“你若真有钱，不如拿去填填城西那些亏空的书肆。我拿命换来的差事，不收这种妇人之仁的烂摊子。”
他的话像一块冰，砸得穗悠耳根通红。她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驳面子。
“你怎么知道我是……”她咬了咬唇，突然反应过来，“你早就认出我了？”
筱沐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准备下楼。
“你不收，我就一直跟着你，直到你还了我这个人情为止！”穗悠一急，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声音有点大，引得旁边几桌的茶客纷纷侧目。
筱沐的脚步停住了。他回过头，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又或者是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你若真想还人情，”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淡，“以后遇到我，就当不认识。别靠近我，也别来打听我的事。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说完，他快步下楼，玄色的背影很快融入了街面的风雪里，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停留只是一场错觉。
穗悠怔怔地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小姐，您怎么了？酥酪买回来了。”青芜从外面跑进来，见她眼眶微红，吓了一跳。
“没事。风大，迷了眼睛。”
穗悠坐回桌前，看着那个被原封不动推回来的包袱，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
他让她当不认识他。她偏不。
她可是穗悠，认死理、会记账、也会记仇的穗悠。他替她挡了灾，她凭什么当不认识？他不收银子，她总有别的法子把这笔人情账给平了。
穗悠将包袱重新抱进怀里，眼底闪烁起一丝执拗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