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个被称作“筱录事”的年轻人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门槛外,风雪卷起他的衣角,那股子冷意似乎比他身上的玄色大氅还要重上几分。
他抬脚跨进门内,目光从百户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被按在木柜上、狼狈不堪的穗悠身上。
穗悠也在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一个玄衣卫。传言里,这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是夜里的勾魂使。可眼前这个人,除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之外,并没有那种青面獠牙的凶相。他只是静,静得像这书肆里最不起眼的一截枯木,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
“筱录事,您看这事儿闹的。”百户见他不吭声,心里有些打鼓,忙把手里的账本递了过去,“这小贼半夜撬锁潜入书肆,被属下抓了个正着。您瞧这账本,定是哪家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刁奴,想偷了主家的私账去卖钱。属下正打算把她押回诏狱,好好审一审。”
筱沐没有接账本,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看着穗悠。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死死咬住的下唇渗出了一丝血丝,看着她按在木柜上、被粗糙的木刺划破、正往外渗着血珠的指尖。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了,声音极冷、极淡,像是一阵穿堂风。
穗悠浑身一颤。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直觉告诉她,这是她唯一的生机。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我不能说。”
百户一听,立刻拔高了嗓门:“看!筱录事,她连名字都不敢说,绝对心虚!依属下看,先带回诏狱上几道刑,看她嘴硬到什么时候!”
穗悠的瞳孔猛地一缩,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缩去。
“慢着。”
筱沐终于出声了。他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从百户手里抽过了那本账本。
“这账本,我看过了。”他淡淡地说,随手翻了两页,“里面记的,都是些寻常的米面粮油、笔墨纸砚的进出。这书肆虽破,但到底是个做买卖的地方。”
百户愣住了:“啊?这……这也不能说明她不是贼啊。”
筱沐合上账本,那双幽深的单眼皮眼睛终于再次看向百户。
“她确实不是什么逃奴。”他顿了顿,语速极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
书肆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的风雪拍打着门框,发出“呜呜”的声响。
穗悠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冷面的玄衣卫。
未过门的……妻子?
百户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他看看筱沐那张能冻死人的脸,又看看穗悠那张明显养尊处优的娇小姐脸蛋,结结巴巴地说:“筱、筱录事……您、您何时定的亲?卑职怎么……怎么从未听说过?”
“私事。”筱沐连眼皮都没抬,“无须向上京报备,更无须向你解释。”
玄衣卫的规矩大如天。录事虽无品级,却是直属于指挥使的内廷耳目,平时办的都是皇家的私密差事。百户虽然心里一万个不信,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深究指挥使亲信的家事。
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指着账本说:“那她半夜三更,为何要撬锁潜入这书肆?”
“这书肆,原本就是她娘家母亲的陪嫁。”筱沐说谎说得面不改色,连声音都没有起伏,“我与她尚未完婚,她不便抛头露面,只能夜里过来清点旧物。怎么,这大胤朝的律法,管天管地,还管未过门的媳妇夜里去清点自家产业?”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百户的冷汗都下来了。如果这女子真是书肆的主人,那他刚才的行为,就是无故拘押良家女子,还要动刑。这事儿要是闹到指挥使那里去,他这身皮都得被扒了。
“原、原来是这样……是卑职眼拙,卑职糊涂!”百户赶紧松开穗悠,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赔着笑脸,“既然是一场误会,那……那属下就不打扰筱录事和嫂夫人了。属下告退,告退!”
说罢,他连拉带拽,带着那群还没回过神来的缇骑,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肆,甚至贴心地替他们带上了后门。
马蹄声渐渐远去,四周重新归于死寂。
穗悠站在原地,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软。她看着眼前这个替她解围的玄衣卫,心脏狂跳不止,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被那个谎言砸中的惊骇。
筱沐没有看她。他走上前,将那本蓝色封皮的旧账本,轻轻放在了账房的木桌上。
“拿好你的东西。”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冷淡。
穗悠浑身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她赶紧扑过去,把账本死死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
“多、多谢……”她声音发抖,试图看清他的脸,“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穗……我定当报答。”
筱沐听到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穗”字,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门边,停在了门槛处。
“不必。”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散,“我姓筱。玄衣卫录事。”
穗悠一愣。她知道玄衣卫做事乖戾,但没想到连名字都不肯透露。
“可是……你刚才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这话若是传出去……”穗悠急了。她可是太傅府的嫡长女,若是名声莫名其妙地跟一个玄衣卫扯上关系,父亲非打死她不可。
“权宜之计罢了,没人会当真。”筱沐打断了她,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推开门,刺骨的寒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他顿了顿,微微侧过脸,留给穗悠一个极其冷峻、没有任何感情的侧影。
“以后别再半夜出门。”
说完,他没再多留一瞬,抬脚迈入风雪之中。墨色的披风在雪夜里翻飞,转眼间便隐没在了暗巷的深处。
“……”
穗悠抱着账本,呆呆地站在原地。
直到一阵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才如梦初醒。她走到门边,悄悄探出头去。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连雪地上的脚印,都被这漫天的风雪迅速掩盖了。
她靠在斑驳的门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怀里那本冰凉的旧账本,此刻却像是有了些许温度。
刚才那个人,明明冷得像一块冰,眼神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却用最霸道的方式,把她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
她忽然想起他转身时,大氅下露出的那半截剑柄。
那剑柄上,挂着一把伞。一把破旧的竹骨伞。
伞面上,破了一个洞。在鹅毛大雪中,显得那样单薄、孤寂。
穗悠不知道他叫什么全名,长什么模样,只觉得他眼底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半夜出门了。
因为在这个冰冷的上京,在这漫长的雪夜里,她第一次被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护在了身后。
而那句轻飘飘的“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像一根生了刺的藤蔓,深深地扎进了穗悠十五岁的心底。
彼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谎言,会成真。
又会成为往后十四年,最疼的一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