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人的半条命。
子时刚过，东市的更鼓敲了三下。沉闷的鼓声在空旷的坊市间荡开，惊起了几只停在枯树上的寒鸦。
城西，清平坊。
这里是上京最老旧的地界，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连巡夜的缇骑都懒得往这边多走两步。而在清平坊最偏僻的巷子尽头，有一间门脸极小的书肆。牌匾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借着微弱的雪光，勉强能认出“残雪”两个字。
穗悠裹着一件并不算厚实的灰鼠皮斗篷，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书肆的门前。
她今年十五岁，是当朝太傅穗承远的嫡长女。
在外人看来，她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千金小姐，理应此时正坐在穗府烧着地龙的暖阁里，拨弄着金丝炭火。但此刻，她却像个见不得光的贼一样，站在了自家书肆的门前。
确切地说，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书肆。
八岁那年，母亲病逝。太傅府里连一场像样的丧事都没怎么操办，就把母亲所有的东西都封存了。除了这间快要倒闭的旧书肆，和几间连年亏损的陪嫁铺子，母亲什么也没给她留下。
父亲穗承远是个极重体面的人，他觉得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去管书肆和账目，有失清流门楣。但穗悠却倔强地求了下来，她说这是母亲的念想。
其实，她是有私心的。她总觉得，母亲的死，透着说不出的古怪。而母亲的遗物，似乎都被父亲刻意地抹去了。这间书肆，是她唯一能摸到母亲痕迹的地方。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穗悠用一根细长的银簪，撬开了书肆后门的铜锁。
一股夹杂着灰尘、霉味和旧墨香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掩唇轻咳了两声。书肆里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没有带火折子，生怕明火会引来人。
她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熟门熟路地摸向后堂的账房。
母亲生前有个习惯，大额的账目往来，从不上明账，而是记在一本封皮是蓝色的旧账本里。她记得，母亲临死前几天，曾抱着那本账本在灯下枯坐了一整夜。后来那本账本就不见了。她几乎把穗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猜测，母亲极有可能把它藏在了书肆的暗格里。
好不容易摸到账房的木柜，穗悠的心跳得很快。她冻得发僵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摸索着，在一处不起眼的雕花处按了下去。
“咔。”一个极小的暗格弹了出来。
穗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伸手摸进去，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带有纹理的封皮。
找到了！
她抑制住狂喜，刚要把那本旧账本塞进斗篷的夹层里，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不像寻常路人，带着金铁交击的肃杀之气。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哨鸣。这是玄衣卫巡夜发现异常时的示警！
穗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玄衣卫，那是直接听命于皇权的鹰犬，专办见不得光的差事。她来不及多想，把账本往怀里一塞，转头就往后门跑。
但已经迟了。
“砰！”
后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风雪瞬间涌入，几盏刺眼的灯笼火把将原本漆黑的账房照得亮如白昼。五六个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缇骑鱼贯而入，将书肆团团围住。
“什么人！半夜三更在此鬼祟作甚！”为首的百户厉喝一声，手按在了刀柄上。
穗悠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退无可退地撞在了身后的木柜上。
“哟，是个小娘子。”百户挑着灯笼走近，看清了穗悠的脸。她虽然裹着旧斗篷，但那张脸在雪光的映衬下白净得发光，一看就不是这坊市里长大的粗鄙丫头。
百户眼神一沉，一把扯过穗悠的胳膊。穗悠吃痛，怀里的旧账本没藏住，“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是何物？”百户冷笑一声，弯腰捡起账本，随便翻了翻，“大半夜的，撬锁潜入书肆，偷窃账目。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莫不是哪家逃出来的家奴，想偷了主人的私账去换钱？”
穗悠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那本账本，双手在袖子里攥得骨节泛白。
“我不是逃奴，这书肆是我……”她险些脱口而出“是我家的”，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父亲特意嘱咐过，穗家的人，绝不能与这种底层的坊市纠纷牵扯上关系，更不能落在玄衣卫的手里，否则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整个穗家都要遭殃。
“是你什么？没话说了吧！”百户冷哼一声，将账本递给身后的手下，一把揪住穗悠的衣领，“带走！关进诏狱里，明日再审！”
听到“诏狱”两个字，穗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传闻进了诏狱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若是进去了，就算最后父亲出面把她捞出来，她的名声、穗家的清誉也就全毁了。
“我不是逃奴！放开我！”穗悠拼命挣扎起来，手指死死扣住门框，指甲都劈裂了。
“还敢反抗！”百户大怒，扬起另一只手，巴掌带着风声就朝穗悠的脸扇了过来。
穗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准备迎接那火辣辣的疼痛。
就在这时，门外昏暗的雪地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平稳的脚步声。
“踏、踏、踏。”
靴子踩在积雪上，声音不大，却莫名地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百户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转头看向门外，脸上的嚣张瞬间敛去了大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哟，筱录事。这点小事，怎么把您也给惊动了？”
穗悠浑身发抖地睁开眼，顺着百户的目光看去。
风雪中，一个穿着玄色窄袖劲装的人停在了后门外。他没戴头盔，一头有些凌乱的银白色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身形瘦削，外罩一件半旧的墨色大氅，领口的挡风毛领已经磨损。
他站在背光处，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但穗悠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冷淡到极致、没有任何起伏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她的身上。
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