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沙,和上京的雪是不一样的。
上京的雪是湿的,带着脂粉气和茶汤的暖意;而北地的风沙是干的,带着血锈味,像粗粝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刮剥着人的皮肉,直到露出森森的白骨。
这是一座被大胤朝遗忘了的边关戍所,土城墙被风沙侵蚀了大半,几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简陋的营帐里,弥漫着劣质金创药和腐朽的霉味。
一个穿着破旧军服的死囚,蜷缩在角落里。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了,乱蓬蓬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周围的人都叫他“沐三”,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也没人在乎。在这里的,都是些被朝廷判了流放、连死都不配拥有姓名的罪人。
“沐三,吃饭了。”看守扔了半个硬得能砸死狗的馒头进去。
没有动静。
看守皱了皱眉,拿手里的木棍捅了捅那个蜷缩的身影。那人顺着木棍的力道,像一截枯木般倒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白。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个极小的白瓷药瓶,瓶子已经空了。
看守叹了口气,这地方每天都有人死,他们早就麻木了。他走过去,想要拽出那个木匣,交上去或者自己昧下。可是,那人的手指已经僵了,骨节泛白,像铁铸的一样嵌进木匣的缝隙里,怎么掰都掰不开。
“真是个疯子。”看守骂了一句,只好连人带匣子一起拖了出去。
那天夜里,北地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盖住了流犯的乱葬岗,也盖住了一个连真名都不能刻在验牌上的无名尸骨。
……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筱沐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暖的梦。
在梦里,没有玄衣卫的暗巷,没有那个字字诛心的绝婚书,也没有那铺天盖地、永远停不下来的雪。
他回到了那个长夏。
城西旧书肆的后院,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慌。阳光透过窗棂,在木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到十五岁的穗悠,穿着月白色的襦裙,趴在桌子上,一边抱怨着账本难算,一边偷偷用毛笔在草纸上画了一只王八。
他坐在她的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替她修补那把破了的竹骨伞。
“筱沐,你别老是冷着脸嘛。”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藏着细碎的星光,“你帮我把这笔坏账查清楚,我就把我娘酿的梅子酒偷出来给你喝,怎么样?”
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本应该说“不”,本应该说“我们只是同盟”。
但他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陌生的、温柔的声音答道:“好。”
他记得那天,他教她写了母亲字帖上的一个“归”字。她写得很认真,墨汁沾到了鼻尖上都不知道。
她问:“你抄我的字做什么?”
他看着她,心里想,因为我想记住你。记住了,就算以后我死在哪个见不得光的角落里,也能有个念想。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免得哪天我认不出你说过的话。”
穗悠笑了。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刺眼、也最想死死护住的微光。
梦里的光太亮了,亮得他几乎要流下泪来。可是转瞬之间,光灭了。
长夏变成了冬宴,满殿的灯火变成了御前的刀斧手。他看着穗悠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为了护住他,哭着揽下所有的罪。
傻姑娘。他在心底叹息。
他站起身,走出队列。他用她亲手教的字,写下了最恶毒的绝婚书;他用那张从不说谎的嘴,说下了最致命的谎言——“我从未爱过你,你不过是钥匙。”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碎裂,变成死灰。他知道她信了。
这就好。只要她信了,她就能活下去。
木匣里的抄本,被北地的雪水浸透了。那是他流放的三年里,唯一从穗家带出来的东西。每一页,上面都是她写过的字,从她十五岁写的第一张小楷,到后来她写给他的那些寥寥数语的信笺。
他抄了十四年。每一笔,都刻进了骨血里。
“若有来生……”
他在冰冷的风雪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却连最后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若是来生,愿你生在寻常百姓家,愿你一生顺遂无虞。愿你……再也不要遇见一个叫筱沐的罪臣之子。
雪,终于把一切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