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坊市那天，摊位还没支上就有人来看了。
周管事先来的，绕着摊子转了一圈，瞅了瞅摊面上摆的中品符，又瞅了瞅沈砚，说：“你身上灵气比走之前厚了一截，七层了？”沈砚说嗯。周管事啧了一声，说：“七层修士在我这旮旯摆摊，传出去人家说我周管事不会来事。这样，你挪东头去，中间段，二十块一个月，我给你留个位置。”沈砚说西头十块挺好，东头人多眼杂，画符不自在。周管事看他一眼，说“行，你实在，那西头给你留着，租金不变”，走之前补了一句，“你七层了，以后摊上中品符可以涨涨价，东头老吴家卖四十五，你涨到四十七也有人买。”
沈砚没涨那么多。他把中品符从四十五调到四十六，多一块意思意思，走量稳着卖。赵杂货来拿货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说“你七层了？”沈砚说嗯。赵杂货把灵石结了，走之前撂下一句：“我杂货铺里最近来了批灵草，品相不错，你要有兴趣回头我拿几株给你看。”沈砚说行，心说这条线算是拴住了。
生意好了两天，麻烦就来了。马姓散修回来了。之前他降价到两块四把自己降没了，消停了半个月，这回带了个人来，练气六层，姓孙，坊市东头卖灵器的，手底下有把正经法器短剑，在坊市里算号人物。马姓散修站他后头，指沈砚摊子说：“就他，符画得好，墨有门道。七层了，肯定藏着好东西。”
姓孙的走到摊前，没蹲，居高临下翻了两张中品符，拿手里掂了掂：“符不错。听说你墨是特制的？我拿五十块买你的方子，你另给我供墨，一个月十瓶，我出双倍价。”沈砚说不卖方子，墨也不外卖，自己画符够用。姓孙的笑了一声，把符往摊上一撂：“兄弟，坊市这地方一个人吃独食容易噎着。你七层，我六层，按理你比我高一截，但我在东头卖了三年灵器，人熟地熟，你信不信我一句话能让周管事把你摊子挪旮旯里去？”
沈砚把符拿起来拍了拍灰，搁回摊面：“孙哥，你这话说的，我这摊子本来就在旮旯里。再挪能挪哪去？粪坑边上？”旁边刘老头正给灵草喷水，噗嗤笑了一声。姓孙的脸沉了沉。沈砚不紧不慢接着说：“你卖灵器，我卖符，客源两拨人。你非要我墨的方子，我给了你，你画符卖，跟我抢生意，那我不给。你要是想在坊市里压我一头，你压，我不跟你争。但你今儿来我摊上，后头跟着马哥——马哥上回降价把自己降没了，这回拉你来，你问问他，他安的什么心？”
马姓散修在后头脸涨红了，想说什么，姓孙的抬手拦了，看了沈砚两眼，忽然笑了：“你小子嘴挺利索。行，方子的事先搁着，你墨不卖，符总得多出吧？你一个月出三十张中品，我全包了，你开价。”沈砚说一个月稳产十五张，多的出不了，出多了质量往下掉。姓孙的说十五就十五，四十六一张，现结，每月初五我来拿。沈砚说行，但先付一半定金。姓孙的掏出三百四十五块搁摊上，说“全款，我不差这点”，拿油纸包了十五张符走了。马姓散修跟在后头，灰溜溜的，走之前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沈砚冲他点了点头，没多说。马姓散修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扭头走了。
刘老头等人都走远了，把喷壶往摊上一搁：“你小子行啊，六层的时候怼六层，七层的时候怼六层带个五层，嘴皮子比符还利。”沈砚蹲下来接着裁符纸：“刘叔，他拿周管事压我，我要软了，下回他就敢拿东头的势力压我。我硬顶一句，他反倒掂量掂量值不值当。”刘老头嘿嘿笑了两声，说“你爹当年在镇上开药铺，碰上地痞来收保护费也是这个路数，不软不硬，把人怼走了还让人说不出什么”。
这事过了三天，吴姓散修从矿洞里爬出来了。他在里头困了快半个月，靠喝灵泉水、啃碎石缝里扒出来的干苔活下来的，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眉骨上那道新疤跟旧疤叠一块，看着跟两条虫似的。他摸到坊市来，没找沈砚摊子，蹲在坊市口的大槐树底下喘气。刘老头先看见的，过来跟沈砚说了一声。沈砚想了想，拿油纸包了十张下品符、两块灵蜜饼，拎了壶灵泉水去了。
吴姓散修蹲在树底下看见他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你来干啥？看笑话？”沈砚把东西搁他脚边：“矿洞里堵你那事，我做得绝了。你要还记仇，等你养好了再来找我，我接着。你要不记仇了，这些东西拿着，吃完赶紧走，别在我摊子附近晃。”
吴姓散修盯着油纸包看了半天，拿起来拆开，先啃了口灵蜜饼，嚼了两口噎住了，灌了半壶灵泉水才咽下去。吃完了抹了抹嘴，说：“你那墨，我不打听了。我服了。矿洞里那三张符炸得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麻。你七层了？”沈砚说嗯。吴姓散修把剩下的灵蜜饼包好揣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我走。以后坊市里有你沈砚的摊子，我绕着走。”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那灵蜜饼哪买的？比我啃干苔强多了。”沈砚说自家做的，吴姓散修啧了一声，嘟囔着“连蜜饼都自己做，还让不让人活了”，晃晃悠悠走了。
沈砚回摊的路上碰见孙掌柜，孙掌柜靠在铺子门口嗑瓜子，说：“你给姓吴的送吃的？你心挺大。”沈砚说：“他困在洞里是我堵的，给口吃的算扯平。他要是记仇，下回再来打就是了，我又不怕他。”孙掌柜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壳往地上一吐：“你七层了，说话硬气。行，晚上来铺子里喝酒，我泡了壶灵酒，兑灵泉水的，比单喝灵泉水管用。”
晚上沈砚拎着两株细叶兰去了孙掌柜铺子，孙掌柜收了，切了盘灵兽肉，两人坐柜台后面喝灵酒。灵酒入口绵，后劲足，沈砚喝了两盅脸上就热了。孙掌柜说：“你七层了，下一步冲八层，八层冲九层，九层筑基。筑基丹你有着落没？”沈砚说没有，坊市上见不着，白鹤观宗门里可能有，但他进不去。孙掌柜抿了口酒，压低了嗓子：“白鹤观下个月要开个散修法会，说是讲道，实际是给散修里拔尖的发筑基丹。名额有限，得先在坊市里比试，选出前十。你七层，够格报名。前十名每人一颗筑基丹，前十之外没有。你去不去？”
沈砚把酒盅放下，心说这事他得算算账。筑基丹坊市上买不着，白鹤观宗门里流出来的零星几颗都被宗门弟子和坊市大户截走了，散修想弄一颗得拿命去秘境里拼。法会比试有风险，拳脚无眼，伤了残了没人管，但前十名给筑基丹，这是明路。他七层，在散修里算中上，比试不一定稳进前十，但值得一搏。
“去。”沈砚把酒盅端起来跟孙掌柜碰了一下，“孙叔，法会报名怎么报？”孙掌柜说周管事那儿领牌子，交二十块报名费，下月初五开比。沈砚算了算日子，还有二十来天，够他备符、养经脉、打探打探对手的底细。他把酒干了，站起来说回去准备，孙掌柜在后头喊了一句：“你比试的时候别老想着算账，该狠的时候得狠，擂台上没人跟你讲道理。”
沈砚没回头，摆了摆手，心说该狠的时候他从来不软。矿洞里堵姓吴的那三张符，他一张都没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