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望山换人的速度比沈渡估计的还快，三天就来了。

来的是个武将，北境边军正儿八经的六品千总，姓霍，叫霍铁山。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下巴上一道老刀疤从左耳根拉到嘴角，笑起来像哭。带了两百正兵，盔甲锃亮，刀枪整齐，往营门口一杵，气势压得黑刀营那帮新兵蛋子大气不敢出。

沈渡正蹲在营门口啃温十娘送来的白面饼，看见霍铁山来了，把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霍千总。”

霍铁山下马，拱手，嗓门洪亮：“沈百夫长，久仰。”他上下打量沈渡一眼，目光在铁面上停了一息，“我奉北境总兵衙门调令，率部协防龙门口。往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了。”

协防。说得客气，实际上就是把两百正兵塞进黑刀营的地盘，明摆着分权。

沈渡没接话，朝营里喊了一声：“老瘸子，霍千总带了两百号人，粮够不够？”

老瘸子拄着拐出来，翻了个白眼：“够个屁。温十娘上个月送来的粮是按三百人配的，一下多出两百张嘴，最多撑半个月。”

霍铁山笑容不变：“粮的事好说，我部自带二十天口粮。不过——”他话锋一转，“二十天之后，还得请沈百夫长想想办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二十天之后要么沈渡从自己人嘴里抠粮出来，要么就得求他霍铁山帮忙。沈渡心里门儿清，也没戳破，点了点头：“那就先吃二十天霍千总的粮。铁头，帮霍千总的人安排营房，西边那排新盖的，宽敞。”

霍铁山到营里安顿下来之后，倒没像崔明那样摆谱。该出操出操，该巡哨巡哨，见谁都客气，还主动派人帮黑刀营修了营房。铁头一开始挺高兴，说这姓霍的比姓崔的强多了。老瘸子拿拐棍敲了他一下：“你懂个屁。咬人的狗不叫。这姓霍的笑眯眯的，心里指不定憋什么坏水呢。”

果然，第三天晚上就出事了。

霍铁山手下一个亲兵半夜起夜，被人一箭射穿了脖子，钉在茅房墙上。箭是乌纥箭，箭杆上还带着乌纥人的狼头标记。

霍铁山第一时间带人把沈渡的帐篷围了，横刀立马地站在门口，一脸沉痛加杀气：“沈百夫长，乌纥人摸到营里杀我的人，你这个营主责无旁贷。我要求从明天起，龙门口防务由我统一调度。”

铁头当场就炸了：“你他娘的血口喷人！乌纥人摸哨关渡哥什么事？你自己的兵半夜拉屎不设岗，死了活该！”

霍铁山脸色一沉：“小兄弟说话注意分寸。我也是为了黑刀营好，万一乌纥人摸进来把粮草烧了，三百张嘴喝西北风？”

沈渡一直蹲在帐篷里没出来，这时候掀帘子走到霍铁山面前，手里捏着那支箭，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霍千总。”沈渡把箭举到他眼前，“乌纥人做箭，箭杆清一色用桦木，因为轻。这支箭杆是铁桦木，北境不出，只有中原往北境运的军需箭杆才用这种料。”

霍铁山脸色没变，但眼皮跳了一下。

“还有这狼头标记。”沈渡拿指甲刮了刮箭头，“乌纥人往箭头上烙狼头，用的是烧红的铁模子，烙出来边缘焦黑。这支箭的狼头是拿刀刻的，刻完拿锅底灰抹了一圈。糊弄鬼呢？”

霍铁山盯着沈渡看了三息，突然笑了。他笑得挺大方，一点没有被人拆穿的窘迫：“沈百夫长好眼力。实话说，我也觉得这事蹊跷。那依你看——是谁干的？”

“谁得了好处就是谁干的。”沈渡把箭往霍铁山怀里一塞，“你那个亲兵，活着对你没好处，死了正好当由头。霍千总，我猜你今晚来围我帐篷之前，就已经让人写了捷报，说‘乌纥夜袭龙门口，黑刀营疏于防范，霍铁山率部力战退敌’，是不是？”

霍铁山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铁头在旁边补了一刀：“你那个亲兵，叫什么来着？刘三儿？这两天老往你帐篷里跑，我亲眼看见的。霍千总，自己人下得去手，够狠。”

霍铁山攥着箭杆的手紧了紧，关节发白。他身后两百正兵和沈渡身后三百黑刀营对峙着，火把噼啪响，刀出鞘的声儿此起彼伏。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让霍铁山一个人听见：“霍千总，你在崔望山手底下干了八年，拿命换来的千总。他侄子崔明来一趟，回去跟崔望山说我沈渡‘不堪大用’，崔望山就把你派来了。你猜，他派你来是让你摘桃子的，还是让你当替死鬼的？”

霍铁山眼睛眯了起来。

“你今晚栽赃成功，黑刀营归你调度。功劳是崔望山的，因为是你崔家叔侄‘安排得当’。你今晚栽赃失败，沈渡一刀把你砍了，崔望山正好拿你的死做文章调兵剿我。”沈渡拍了拍他肩膀，“霍千总，你跟我打生打死，崔望山在京城搂着姨太太喝酒。你觉得值？”

霍铁山沉默了很长时间。火把噼啪一声爆了个火花，他开口了：“你怎么知道崔明回去说了你坏话？”

“因为崔明走那天我让人跟着他，他进了北境军需大营先找了崔望山的心腹，出来的时候兜里多了一张三百两的银票。”沈渡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是温十娘的情报网递来的消息，“霍千总，你被卖了。”

霍铁山把纸条展开看了一遍，腮帮子上的横肉抽了抽。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沉默了数息，忽然冲身后两百正兵一挥手：“都收刀。回去睡觉。”

两百正兵面面相觑，但还是收了刀。

霍铁山转身看着沈渡，这回没笑，说话声也压低了：“沈百夫长，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崔望山让我来，明面上是协防，暗地里确实存了排挤你的心思。但我霍铁山在北境打了十五年仗，我手底下的兵也是拿命换军功的。今晚这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刘三儿是我派出去送信的，半道上让人截了，拿乌纥箭射死栽赃给你。这事我事先不知道，但我猜到了。”

“谁截的？”

“不知道。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至少是个营级以上的老手。”霍铁山咬着后槽牙，“说明崔望山身边有比我更亲近的人，在替他办事。我他妈就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沈渡等了一拍，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霍千总，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霍铁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手里那支假箭折成两截往地上一扔：“怎么办？你打乌纥是真打，我杀边军也是真杀。咱俩本来就没仇。崔望山拿我当刀使，我就不能拿他侄子当刀使一回？”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崔明那小子，过几天会从北境军需大营押一批军械去白沟渡，明面上是查走私，实际上是把截下来的乌纥战马运到黑市上卖，银子进崔家私囊。押送路线我清楚，护卫只有一百人。你要是敢截，我给你递消息。”

沈渡看着霍铁山的眼睛。老卒的眼睛，里头全是算计，但也有一样东西是真的，憋了八年的窝囊气。

“截了之后呢？”沈渡问。

“截了之后，东西你拿走，人我不要。但崔明得让我亲手捆了送回去。”霍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崔望山不是喜欢派侄子吗？我让他侄子跪在他面前哭，我看他脸往哪儿搁。”

沈渡把铁面往上一推，露出底下那张刀疤脸，也笑了。这一笑把霍铁山看得后脊梁一凉。

“行。”沈渡伸出手，“霍千总，合作愉快。”

霍铁山跟他握了手，掌心全是老茧，握得贼用力。“沈百夫长，我多嘴问一句——你截了崔明的货，崔望山肯定要调兵来打你。到时候你扛得住？”

沈渡把铁面推回去，转身往营里走，留下一句话飘在夜风里：

“扛不扛得住，打了才知道。反正他侄子在我手里，他调兵之前得先想想，沈渡这疯子会不会先把他侄子脑袋挂旗杆上。”

霍铁山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回头跟自己亲兵嘀咕了一句：“这他妈哪来的疯子？”

亲兵缩着脖子：“听说是流放营里爬出来的……”

霍铁山咂了咂嘴，翻身上马走了。

铁头凑到沈渡跟前：“渡哥，姓霍的靠谱吗？”

“靠不靠谱，看他递过来的消息准不准。”沈渡掏出《边关杂录》背面，在霍铁山名字底下写了四个字：可用，防着。

然后翻了一页，另起一行，写下：崔明，押送军械，白沟渡，一百护卫。

写完把册子一合，冲铁头一挥手：“叫上栓子和张三贵，明天去白沟渡找温十娘。截道之前，得先把她的嘴封住，那条路是她的地盘。”

铁头乐了：“封嘴？温十娘那嘴，拿啥封？”

“拿银子。”沈渡踹了他一脚，“去把缴获的乌纥马牵三十匹出来。温十娘认钱不认人，银子到位，她能把崔明的押送路线画成舆图送你手上。”

铁头撒腿就跑。

老瘸子在帐篷里听完整个经过，等人都散了，才拄着拐凑过来低声问：“渡子，你信霍铁山？”

“信一半。”沈渡把刀抽出来拿布擦，“他恨崔望山是真的，想借刀也是真的。但这事完了之后，他八成还得跟我翻脸。”

“那你还跟他合伙？”

沈渡把刀插回鞘里，咔嗒一声脆响。“现在翻脸，便宜崔望山。等把崔明绑了，崔望山急眼了，霍铁山和他背后那帮边军老卒就彻底跟崔家撕破脸了。到时候——他翻不翻脸，由不得他。”

老瘸子看了他半天，忽然乐了：“渡子，你比你爹阴多了。”

“我爹就是太不阴，才死在十年前。”沈渡吹了灯，“睡觉。明天还有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