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垫子发烫,汗水滴上去滋一声就没了。
林大勇单膝跪地,手撑在垫子边缘,指节泛白。
他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腮帮子还咬着没松口。
耳鸣一阵阵,像有根针在脑仁里搅。
林红缨站在三步外,影子斜压过来。
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抬眼,看见她剪影轮廓被光勾了一圈。
这背影他熟,小时候发烧,就是这个影子背着他下山。
山路滑,她摔过,膝盖破了血也不停。
他慢慢把另一条腿也支起来,膝盖打晃。
站直那刻,腰杆挺了一下,肩膀却塌了半寸。
嘴里那股劲儿一松,血顺着嘴角流到下巴。
“再来。”他哑着嗓子说。
话音落,人已经扑出去。
脚步虚浮,拳头偏了三寸,被她侧身让开。
反手一记肘击撞在肋下,闷响像是敲鼓。
他弯成虾米,咳不出声,肺像被抽了气。
可手还是往前抓,指甲刮过她作战服布料。
下一秒小腿后侧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倒。
脸贴垫子,鼻梁撞得生疼。
尘土混着汗钻进鼻孔,呛得他干呕。
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咽回去时烧得喉咙痛。
他趴着没动,手指抠进垫子缝里。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尖发麻。
眼前一片花,太阳穴突突跳。
听见自己喘气声,像破风箱。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慢。
他想起昨晚上交的灵参,换了五十贡献值。
本想换义体材料,钱不够。
现在倒好,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换什么。
可他不能停。
周素琴要是看见他这样,准得跺脚骂人。
秦雪舟肯定在记录:“意志力阈值突破,数据达标。”
大姐……大姐从来不说这些。
她只会站在那儿,等他自己起来。
他咬牙,手肘发力,把上半身撑起。
膝盖顶地,一点一点往上挪。
腿抖得厉害,像踩在棉花堆里。
终于站直了,双手抬起护面。
姿势歪歪扭扭,可架势还在。
林红缨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冷,也不是教官式的审视。
她看了他三秒,突然出手。
低扫腿直奔支撑脚踝。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侧摔出去。
后腰砸在垫子边沿,硌得骨头生疼。
翻身趴着,喘得胸口发闷。
他没蜷缩,没抱头,也没喊疼。
只是慢慢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再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红缨走近,蹲下来。
她伸手抓住他胳膊,往上拉。
这一回不是试他能不能起,是真把他拽了起来。
他踉跄两步才站稳,脑袋晕得看不清人。
嘴角那道口子又裂了,血往下淌。
可眼睛亮着,盯着她不放。
“今天就到这。”她说。
他愣住。“为啥?”
她看着他,目光从头扫到脚。
看他满脸汗混着灰,看他的破洞球鞋,看他发抖的腿。
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因为你没喊停。”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脑子里嗡嗡的,比刚才耳鸣还乱。
她卷起垫子,动作利落。
咔嗒一声,折叠扣锁死。
黑色作战服肩线绷紧,右臂义肢收在袖管里没展开。
“走吧。”她转身往阳台门走。
他站在原地没动。
腿软得不像自己的,可心里那团火没灭。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夸奖,也没有心疼。
只有一种东西——认可。
他抹了把脸,把血和汗一起擦掉。
鞋底粘着草屑,踩在地上沙沙响。
一步,两步,跟着她往屋里走。
客厅静得很,只有钟表滴答。
墙上挂的旧药篓还在,藤编的边角磨得发白。
母亲织的红绳腕带勒在左手,有点紧。
他站在玄关,喘气还没平。
衣服湿透,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可脊梁骨是直的。
林红缨脱下作战靴,换上拖鞋。
“去冲个澡。”她说,“别感冒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刚迈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扶住墙才稳住,手心全是汗。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没过来扶,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儿,等他走完剩下的路。
他咬牙,一条腿拖着一条腿往前挪。
走廊灯亮着,照出他长长的影子。
影子歪歪斜斜,可一直没倒。
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啦响起。
热水冲下来那一刻,他靠在瓷砖上闭了眼。
肌肉酸胀得像被撕开又缝上,每块骨头都在叫。
可他嘴角翘了一下。
外面,林红缨坐在沙发上,打开终端。
屏幕亮起,跳出一条消息:【二十四次击倒,最后一次主动求战。】
下面是秦雪舟发来的数据报告:抗击打能力提升37%。
她看完,点了删除。
周素琴的名字在联系人列表闪了闪。
她没点开,合上终端,抬头看向浴室方向。
水声还在,持续不断。
她起身走到阳台,把剩下的半张垫子也收了。
角落里有片树叶,是早上打斗时震下来的。
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顺手把润滑油瓶塞回口袋。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水流声和钟表走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像某种节奏,缓慢而坚定。
林大勇站在喷头下,任热水冲刷全身。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漩涡,一圈圈转。
水变浑了,带着泥和血丝。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老茧。
那是采药时磨出来的,这些年没消过。
现在多了几道新伤,火辣辣地疼。
疼就对了。
疼说明他还活着,还能动。
还能为她们撑一次。
他关了水,扯下毛巾擦身。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眼下乌黑,嘴角裂着。
可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总被人护在身后的小弟。
也不是只会说“上交国家”的工具人。
他是林大勇。
能被打倒二十三次,还能喊出第二十四次“再来”的林大勇。
他穿上干净T恤,领口有点宽。
裤子松垮垮挂在胯上,皮带勒紧两格。
走出浴室时,脚步依然虚浮。
林红缨在厨房烧水,背影笔直。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
“喝点糖水,补补。”
桌上摆着搪瓷缸,印着“先进生产者”。
是他爸留下的老物件,平时舍不得用。
现在盛着红糖水,冒着热气。
他坐下,捧起缸子。
烫手,但他没松。
一口喝下去,甜得发腻,喉咙却舒服了。
“姐。”他忽然说。
“嗯?”
“下次训练,我能加量吗?”
她舀水的手顿了一下。
没回头,也没回答。
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水壶开了,哨声尖锐。
她提起壶灌满保温杯,拧紧盖子。
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旁边。
他知道那是给他的。
以前每次练完,她都会备一杯。
说是防抽筋。
他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糖水,把缸子轻轻放回桌角。
杯子碰瓷的声音清脆。
像某种回应。
屋外天色渐暗,晚霞染红半边楼群。
阳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一道晾衣绳在风里晃。
绳上挂着他的旧工装,袖口磨出了线头。
他坐在那儿,没走,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那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
像一面没降下的旗。